晚清老照片:考举人9天不离考场,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。
你以为考试就是三天写写字吗,不是的咯,乡试一开场就是九天封闭,吃在里头睡在里头,渴了自己兑水,冷了自己裹被,真到了里头你才知道啥叫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”,一条命系在一只小小考篮上面,笔墨蜡烛盐酱醋都得带齐,不然夜里黑成锅底,连字都看不见。
图中这张密密麻麻的图叫江南贡院全图,像稻田一样一格一格的就是考棚,清初说有八千多间,到了光绪年间涨到两万多间,放在全国都是第一大的考场,我第一次见这图就愣住了,这哪是考场啊,活像一座城,街巷、门禁、衙署全在里头。
这个一条条长沟似的地方叫号舍,四尺深三尺宽约六尺高,三面土墙一面敞开,墙里留两道砖缝,白天插木板当桌凳,夜里把两块板并起来就是床,挪一挪脚就顶到墙,伸个懒腰都怕惊动邻号,监临官巡过来,咳一声大家立刻端坐不敢喘粗气。
图中这座三层楼叫明远楼,是贡院里头的门面,开考之前,秀才们从这边鱼贯而入,家人只能送到门外,母亲把包裹往我怀里一塞就说,“进去就别想别的,写完就好”,我回头看了一眼,雨丝在檐角摆着脑袋,心里一下就空了。
这一片挤成一团的地方叫验闱,进门先脱衣解履,翻口袋掀里子,头巾也要解开,考官拿着探针敲敲打打,防你夹带小抄,遇上下雨天更麻烦,路上泥巴裹脚,大家又怕误点,推搡着往里冲,常常一整夜才点完人,封门一落,外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。
这条窄长的道叫巡棚道,两旁尽是草覆瓦顶的棚子,官役牵着铃从上面走,叮当一响,下面埋头的人心里都一紧,谁敢伸脖子看一眼,桌上一盏小烛,火苗像米粒一样抖,墨砚里凉得发僵,胳膊肘磨在木板上,过一会儿就麻,一抬头天色又暗了一寸。
这个小小的隔间里,最扎眼的就是那个考篮,竹编三屉,最下面压笔墨稿纸糨糊和挖补刀,中层搁干粮小菜,上层是米盐酱醋和鸡蛋之类,奶奶说,“篮子要能抗得起九天的肚皮,还得抗得住半夜的心慌”,点点蜡泪滴在边沿,硬了像一圈小牙齿。
这个斑驳的门洞叫阳宁房,墙上大字被雨水洗得发灰,门里一排排细木柱撑着,地上泥水泛光,号名都是两字一匾,走错了号就得掉头重来,里头人正低头写呢,咳一声都算扰乱,外头风一过,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一点。
这面贴得满满的叫黄榜,考完三场,大家守在闱门口等揭榜,早起的占到前排,晚来的只能踮脚去看,榜上一片小楷挤在一起,姓氏一露头,后面人就拍你背,“中了没有”,有人笑出声,有人眼眶就红了,最远处的摊贩吆喝一嗓子,像给这条街添了一把火。
说到吃喝拉撒睡,真不是一句话就能带过的事,吃呢,干粮要能耐放,冷了硬了也得嚼下去,喝呢,自己带壶兑水,壶嘴敲在木板边上咚的一声,夜里最难的是拉撒,棚外有专门的桶道,提着出去再提着回来,脚下泥水一滑差点摔个趔趄,睡呢,更别提了,木板一并就算床,侧身能挤下一条胳膊,翻身会吵到隔壁,大家只好缩成一条虾,闭上眼还在心里默念题目。
这个时候最怕的不是题难,是心乱,开篇破题要稳,字得清,纸薄得像雪片,一抹就透,墨要研得细,蘸重了就成黑疙瘩,袖子一扫就糊了半行,爸爸当年讲过,他朋友在二场手一抖,把烛泪滴在卷上一个坑,硬是把句子绕过去写圆了,出来以后说起这茬还发憷。
门外的人更煎熬,娘在城门口打听消息,姨说,“榜发的时候你别往前挤,中了自有人来报”,其实谁也装不住那份急,九天像九年,街边茶铺一天翻几回壶,讲的全是这场的题,那场的文,谁文理清通,谁押中了时务,等到一声梆子响,门开只是一条缝,所有心都往那缝里挤。
有人一战成名,披花游街到处贺喜,也有人连考几科,白了头发还在闱门外晒太阳,江南一地录取的比例常年就那么一点点,千把人里抠出十来个,想想就知道多难,难到什么地步呢,难到你把命都盘进去,还得看天看运气,看你那天肚子疼不疼,烛火抖不抖。
以前读书人的路窄,读书便是独木桥,考上就是锦衣华途,考不上回家种地教书,再等三年再来一次,现在我们考场舒坦多了,灯是电的,纸是新开的空白,题目也不逼你三千字八股,可人心的那点紧张还在,手心的汗还是会冒,只不过,不必再把生活全装进一个篮子里去过九天了。
这些老照片把风声都关在里面了,木板的毛刺,门楣的裂缝,草棚的阴影,统统静着不说话,我们看久了,就能听见铃声从棚顶叮当走过去,烛火在纸面窝成一粒小黄豆,谁在小格子里抬头,喉结动了一下,又低头继续写,考场之外的世界很大,可那九天里,天地就只巴掌大这么一方桌板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