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：1920年,武林高手展示功夫,打的是什么拳？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你见过老照片里的人站得那么稳的吗,脚跟像钉在地里,肩背松开却不塌,眼神不飘不飒,就盯着镜头后面的世界,这张照片一翻出来,我第一反应是,这位爷们儿不是一般人,八成是真练过的,不是摆拍那种花拳绣腿。
那时候的北京城,胡同口儿的风一刮,门楼子上的灰就落在肩上,照相机稀罕,能被外国摄影师盯上,多半有来头,这位中年人身量清瘦,胡须利落,穿着棉袄棉裤,一身练功人的朴素行头,扣子一路排下去,露出衣摆的一角,站在雕花木门前,像是刚打完一套拳,气还没散呢。
我问家里长辈看图辨拳,舅舅眯着眼说,别看姿势不起眼,手指关节是收的,虎口圆,肩胯一线,像太极拳的站桩,奶奶又接一句,太极不光慢悠悠,老辈子动起手来狠着呢,现在人光记得舒缓那一套,忘了里头的劲路。
图中这身黑色棉袄棉裤就叫练功服,布面发旧却干净,袖口边缘留下白线头,扣子是大颗的盘扣,冬天在院里打拳,棉褥子一裹,身上不挨风,走架时衣摆一晃一收,不妨手脚舒展,外面的门框是硬木做的,雕着团寿和花枝,练功人最怕滑手滑脚,这种布面的摩擦力正合适,握拳时手背不至于被衣料打滑。
这个姿势叫站桩,老辈师父常说,桩站三年不算多,脚趾轻扣地面,脚心涌泉像吸着凉气,膝不过脚尖,尾闾一收,脑袋顶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呼吸细细长长,打拳不离桩,走路自带劲儿,我小时候看舅舅站桩,猫从他腿边蹭过去都不动,他只说了句,别闹,我还在咂摸劲。
这个套路里头的四正劲叫掤捋挤按,名字听着玄乎,其实落在身上有迹可循,掤像鼓胀,捋是顺势带走,挤是双力相加,按是下沉推落,照片里看不出全套只有定格,可他肩肘腕的关系是一条线,胯膝踝也一条线,这两条线拧起来,才叫整劲,爷爷以前教我玩推手,老话头一句,别使蛮力,借他力打他,才省气。
图中脚下的这两层台阶是青砖垒的门台,打拳的人爱在这边练,砖面糙,鞋底抓地,风吹过门缝,细灰不成团,落在缝里就不打滑,冬天结薄霜,奶奶会先泼点温水,再撒一把炉灰,舅舅笑她小题大做,她回一句,你摔一跤就知道疼,练拳讲稳,不是嘴上说说。
这个神情叫沉住气,胡须并不是装饰,老拳师爱留须,出手一抖,须尖不乱,说明劲整不散,呼吸匀了,皮下的筋膜就像一张扯开的网,拉到哪儿哪儿有回力,以前我们院里一位老头儿,打拳前先把胡子捋顺,说是心要静,手才稳。
这扇门的几何花格叫回纹,下面圆心一圈雕的是梅鹿纹,讲个吉祥,鹿谐音禄,练拳人在这门前站着,像把文气压在武气底下,老北京的院子讲究文武双全,上午读帖抄字,下午走架推手,晚上炭火一旺,窗纸透着橘黄,家里人围着端碗热腾腾的粥,哪像现在,屋里亮堂堂,心却乱哄哄。
这脚上穿的是千层底棉鞋,鞋面布黑,鞋帮鼓鼓,踩在砖上不咣当,走位时轻,落地不响,师父总说,脚步要像猫,落点要准,冬天脚不冻,身上才放得开,现代运动鞋弹簧似的,反倒把脚底的劲给吃了。
这个定格是趣味,照相机要等快门,拳却不等人,能在这一瞬停住,说明收放自如,很多人打完一套,脸是飘的,肩也是耸的,他不是,他像把一口气攥在丹田,镜头前不怯场,像是对着师父立规矩,摄影师若是会看,八成心里也咂摸了一下,这人不好惹呀。
到底是什么拳,单凭一张照片真难一口咬定,站法像太极,衣着像乡间练家子,若说陈式也说得通,胯开得大,若往杨式去也能套,肩沉肘坠更明显,舅舅摆摆手,别分派了,老辈子常串门,互相切磋学来学去,拳理通了,派别只是门牌号,门里头都是劲路。
有的同组照片里,他手里拎一根烧火棍,家里叫劈柴杆,棍法在太极里不算稀奇,短棍走近身,讲个缠拿粘随,一抡开,风声从耳边擦过去,我小时候趴在门槛上看师父教人转棍,棍尾儿一挑,地上的枯叶就飞了,师父说,兵器不过是拳头往外长了一截,心虚的人拿了也白搭。
这个院落该是在城里厢房,一扇门一堵影壁,门头子被手摸得发亮,冬天有煤烟味,夏天有槐花甜,打拳的人挑早晨,天光刚白,鸟叫着从房檐起一片,汗气往外冒,手背一抹,咸味在嘴角上,后来拆迁了,院子没了,大家都挤进楼里,楼道回声大,想走两步架子都怕扰邻。
以前练拳图个身板硬朗,也图个心底笃定,师父一句话,先把站立站对了,再谈出手,现在人一上来就问能不能自卫,几招学会没有,讲真,拳是慢火炖,别急,火太旺也糊锅,像这张老照片,黑白简单,耐看在细处,衣摆的折痕,门框的磕碰,人的气口,一点也不喧哗。
你再看他左手自然下垂,五指不并不张,指肚微贴裤缝,右肩比左肩略低半分,重心落在后脚,前脚尖微外开,像是要起步又没有,叫蓄势,奶奶说,这姿势好看,不是秀,是安稳,好多事儿都一样,稳住了再动,才省力。
这张照片没拍他出拳,只留了站与神,这就够了,拳外有拳,意在先,身在后,一点点往里填,像咱们翻抽屉找老物件,拿出来吹吹土,放在掌上掂一掂,轻的重的,心里就有杆秤,这位老拳师的秤,估摸着也在心里立得直。
到底打的是什么拳,其实不急着下定论,我们看的是那股子练家子的劲儿,肩不耸腰不塌,眼里有光,脚下有根,老北京的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,照片还在,门还在,人的气也像在,我们把这张老照片收好吧,哪天心烦了,翻出来看看,告诉自己,站稳了再说话,再出手也不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