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17年,山路上的背夫真不容易!川人最能吃苦耐劳。
那天翻到一张老照片,我愣了好一会儿,玉米地边上,背夫把沉沉的米袋子靠在木撑子上喘气,远处还有个挑扁担的影子,心里就冒出一句话,川人是真能扛事,蜀道难不假,人更硬啊。
图中这根靠在地上的木杆叫歇力杵,也有人叫撑杵,背负人把货一落在杵上,肩膀就能从千斤里抠出半口气,木杆头削成扁圆,怕陷土里,杆身油亮亮的,多半是汗水浸出来的光泽,我外公说,走山路没有这玩意儿,半里地都走不稳。
你看背上的大捆,不是随手一捆那么简单,粗麻绳一圈一圈勒紧,里头多是稻米或杂粮,外面再裹一层旧蓑布防潮,弯月似的弓背形状,是为了让重心往上靠,山道窄,背夫身体得向前探,脚趾抓地,像猫一样走,停下时杵一撑,人不塌,气不散,这就是门道。
这个扁担叫两头翘,老四川常见,担子挑在肩窝里,前后袋子都离地高一点,台阶石缝多,沟坎也多,翘头能过障,遇到烂泥地,袋口就不磕不蹭,我爸年轻时在场镇赶集,用直担被台阶磕翻过,说从那以后只认翘担。
走法也讲究,前脚试,后脚稳,肩膀微抖,借的是弹性,不是蛮力,这样一晃一顺,米袋就像跟着人呼吸,真是活学问。
这个披在肩上的叫护肩毡,也有人用旧棉絮包成护肩垫,颜色发灰,边角毛糙,贴皮一层油亮,夏天吸汗,冬天挡寒,最要紧的是挡住绳子咬肩,挑一天不破皮,全靠它,奶奶看见照片就嘀咕,说那会儿家里把用旧的棉袄拆了,缝成两块,谁出门谁夹在肩上,可惜洗不得,越用越有味道。
这个细节容易忽略,绳头的活结叫滑扣,收紧靠身子一拱就能锁住,要放货,手指探进去一挑就松,急着躲雨时,三下五除二就开了,别小看这点小心思,山里起雾快,路滑得很,扣不利索,耽误的就不是时间,是命。
脚下这双叫草鞋,麻绳打底,稻草编面,鞋尖上翘一点点,走石梯不顶脚背,鞋底花纹密,抓地不错,下雨天换双厚底的,干了再晒,味道有点冲,我小时候穿戏台上卖的仿制品,走两步就松,老一辈的草鞋,一双能扛半个月,真不是一个做法。
背夫头顶这圈半圆形的东西,叫竹篓伞罩,薄竹劈成条,外头糊油纸,晴天挡晒,雨天一扣就成半伞,篓沿轻,又不妨碍抬眼看路,外公笑我,说这玩意儿最怕风翻,一手按着边,一手还得顾杵,走急坡像跳舞。
照片边上那个鼓肚子的陶罐,老乡叫拎水缸,嘴粗肚圆,黑釉子里透点蓝,挑水人把扁担一挂,水在里头哗啦哗啦唱,天热时背夫就蹭一瓢解渴,罐边常年被扁担磨出一道亮槽,讲的是路上互相照应的老规矩。
脚下这条白灰白灰的,是生石灰撒的路面,防潮也防滑,雨后泥不黏脚,背夫最怕的是黏牙泥,走一步拔一下,人被地拽着走,撒了灰,脚掌就能抬起来,走得利落,村里修路,大家伙分班背灰,谁家也不嫌累,知道是救命的活计。
这个看不见却能听见的东西,叫山歌号子,几个人结伴走长坡,前头一喊,后头跟着应,节奏对上了,脚步就齐,重担像被歌声分了摊,爷爷说,咬牙不如咬拍子,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背夫腰侧那只小布囊,叫赶脚口袋,里头装盐巴干粮,还有一截小铁钉,歇脚时把杵头在土里钉住,稳当些,口袋嘴子用铜扣一按就合,怕谷物渣儿钻进去,走一天,袋边油光水滑,都是手捏出来的亮。
山路的转角常有歇肩石,就是垒高一块台子,背夫把杵头搁上,人不必深弯腰,抬眼能看见下一个坡,照片里虽然没有明晃晃的石头,却能看出路边草被人走出一道亮带,那就是常年歇肩的印记。
有人问那年头哪来的彩色,别纠结这些门道,反正镜头把人抓住了,外公说,遇见外国人拿盒子对你笑,不用怕,照完相他还会给你递支烟,烟不抽,话得留,问清楚他路上是不是也要借杵,这样才算认识了一面。
这活儿怎么算钱,叫丈量步数或者过路称,短途按挑子计,长途按站口结,重货再贴辛苦钱,以前跑一趟能换回几升米,现在外卖小哥一下午跑十来单就顶过去了,活是活,人也还是人。
山里天变得快,上午大太阳,下午就起雾,背夫身上那件破汗衫一会干一会湿,肩窝处老被汗水泡得发白,晚上生个小火堆烤烤,第二天又上路,这种连轴转,我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紧。
走窄桥让轻不让重,遇上急坡不回头,过吊脚背不说笑,背夫的规矩多半是保命,讲多了像老话,做起来却一条也不能丢,外婆年轻时给过路人递过热水,说人家不伸手接,只把杵往地上一磕,点点头就走了,礼数在心里。
以前山路一天只见几拨背夫,现在高速上一眨眼千百车过去,货物飞着跑,人却慢不下来,手机里计步一万也要炫耀,想想一百多年前,别人一肩能走三十里,强不强不在嗓门,在脚底板,这话我愿意常念。
有的人会在杵头缠一圈破布,防止打滑,有的人把扁担中段刻两道浅槽,肩骨就不跑位,还有人把米袋边角缝个布耳,捆扎更稳,这些不起眼的手艺,都是路上抠出来的,越抠越省力。
中午的干粮不过是冷米饭团加点咸菜,偶尔有荤星子就偷着乐,背夫不挑,怕的是胃里没火力,咽两口冷饭就着溪水,拍拍护肩,起身又走,照片没声音,我却能听见米粒在牙齿间咯嘣一响。
这张脸瘦,可眼神不虚,皮肤被日头烤成了铜色,手上青筋像河道,汗水一条一条地顺着锁骨往下淌,我盯着看了很久,只想起一句老话,靠山吃山,靠肩吃肩,那时候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
最后想说,照片里的人或许无名,可他们撑起的不只是担子,是一家老小的一日三餐,也是这条山路从古走到今的踏实脚印,我们看一眼,记一眼,路就还在,人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