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上色老照片:陕甘总督左宗棠出征西北,湘军阵列严整。
时光翻回到清同治末年的西北边地,沙风硬得像刀子,军旗却一面接一面竖起来,老照片被上了色,尘灰里透出一点温度,我们就顺着这些影像,去看一位总督如何整军经略,也看看那阵子的营帐车炮与城池河舟,认出三四样不难,读懂里面的坚忍与章法,才算真见过那段路呢。
图中这位穿补服的官员坐得端正,坎肩上补子规整,帽顶嵌珠,朝服袖口铺着细密棉线,脸色沉着不见嬉笑,桌案边压着茶盏与折子,像刚批完一道军务,眼神却还盯着前头的战事不放,爷爷说,这种坐相一看就是当差的人见了要打起精神的,规矩摆在那里,谁也不敢含糊。
这个侧坐在案边的人物正翻着书页,帽翎垂到肩后,袖子宽大,脚下踏着木墩,案上搁着厚厚一摞档册,书口被手指磨得发亮,纸页翻动时带一点灰尘的味道,奶奶见了这张照片笑说,当官的忙里偷闲也得读两页,军机不是只靠嘴喊,得在纸上过一遍才心里有底。
这片城郭伤痕累累,屋脊还在,墙脚却塌得厉害,夯土层层露出来,日头一晒更显得发白,风从巷口穿过去,带着沙砾吱啦吱啦地磨,小时候看老城墙总觉高不可攀,现在再看,只觉那一圈土堆里藏着的是人心的惶惑与重来,修得再慢也得修起来。
这个两轮木炮车结实得很,辐条密密扎成一圈,车身粗看像一只大簸箕倒扣着,轮缘上包着铁皮,拴桩在车舌位置,用牛马一套就能走,师爷说,行军最怕陷沙,轮子做得高,趟过去就不至于死沉在坑里,简单管用,不好看也得用。
这门炮有个讲究的龙头装饰,炮身细长,尾部收束成一根绞把,炮架同样是木作的,龙鳞一片片刻在轧带上,远看就像一头昂着的兽,拔营时先把炮口塞紧,别让沙子灌进去,点火那刻,火光顺着龙口喷出来,可唬人了,我爸小时候听老兵讲,说第一次见这玩意儿,心里直打鼓,也就真的打起来才晓得,声大不一定准,但一响气就稳了。
照片里墙体是夯土的,门洞小小一只,墙根边却栽了成行的杨柳,树身挺直,风一来影子就把墙面切成一段一段的,家里老人提起那会儿说,为了挡风固沙,军里带头栽树,挖坑挑水都按营号分工,手弄得起茧子也不喊苦,以前缺树,春天来得慢,现在走在西北,路边一片片防护林,才知道当年的栽下不只是树。
从城楼斜望出去,一层层屋面贴着黄土色,远处的关隘像扣在地平线上的扣子,风霜都认它作记号,城檐上挑起的吻兽微微翘起,太阳一晒就暖,我妈说,老屋再破也要有个檐,人累了躲在下面喘口气,行军也一样,关梁外是征途,关梁里才有烟火。
这张阵列的照片最有劲,士卒成排站定,枪杆立得笔直,前头摆着几门短炮,旗手把旗抱在胸前,布面硬硬地鼓着,听老人讲军纪怎么立的,先是明白说清楚,临阵之外不许滥杀,不许抢、不许烧,敢犯就军法,话不多,牌子立到营门口,巡哨夜里走一圈,谁心里松了弦,当即就拧回来,那时候没有什么漂亮口号,管用的就是赏罚必行这四个字。
这个长身窄底的木船是西北军务往来时的趟子船,船头细,落水轻,桅杆上挂着收紧的灰帆,几名水手肩上扛篙,脚下站位分得清楚,舱里遮着粗布棚,装的是粮盐与军械,也装着一路打听来的消息,小时候我只在江南看过纤夫,到了这张照片才晓得,北地的水道也能托得住一支队伍的补给。
这辆辚辘作响的军需车就是那阵子的命根子,木箱子里装着子药、火绳与银饷,车侧还挂着修理的铁具,路上要是有河沟,就把车厢卸下一半轻过去,再把货一件件装回去,烦得要命,可不这么折腾,队伍就断了粮,前线就要饿肚子,老人们说,后来借了洋债,才把缺口补上了一截,袍子里兜得再紧,也得先让士兵吃上饭,这个帐不难算。
这张近门洞的照片像是肃州一带,夯土门楼上还有简陋的哨台,门里门外各有脚印,浅的深的都指向西边,队伍迁驻时,先到这里集结,点名、扎营、修械、补马,夜里风大,绳扣要再拧一遍,木桩往下多打两拳,第二天清晨一声号角,旗影从城门里拉出去一长串,走得干脆,不留拖泥带水的尾巴。
最后这张的荒城让人心里一紧,墙洞像被风啃的口子,屋脊却还直直顶在那里,昔日的火光与兵器都在尘里了,我们现在再看,只觉得兵贵整肃,事在持久,以前靠一根篙一辆车一门炮,硬是把边地的秩序扶起来,现在交通通了、器械新了,规矩与毅力也不能少一寸,这些上色的老照片,不光是好看,是在轻轻提醒人,一支队伍站住了脚,才有后来的长治久安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