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匈牙利犹太人被运抵奥斯维辛;日本街上行乞的日军。
这组上色老照片像是从尘封抽屉里摸出来的旧钥匙,拧开过去的一扇门,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,又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,历史本该是厚重的书,可上色之后有了脸色有了眼神,我们看着看着就不由得沉默了。
图中这位站在栏杆边的人,黑色长外套贴着风,胡须像刷子一样硬朗,侧脸的线条很深,背后是被雾气笼住的水面和断裂的桥身,金属扶栏起了锈,手指扣着栏杆,像攥着一个还没落地的念头,镜头一停,整段年代的焦虑就被按住了,老照片被上了色,黑白之间忽然有了冷蓝和铁灰,连河面那点发白的雾都显得更冷。
图里这一长串人叫逃无可逃的队列,孩子抓着布袋,母亲把围巾勒得很紧,外套多是土灰黑蓝,胸前的六角星别在风里,鞋子是磨到泛白的皮和布,车厢门背后像张着口的铁盒子,队伍的脚步看不见声音却能听见喘气,奶奶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,人挤在一起并不暖和,冷从心里往外冒,现在我们坐车嫌站久了腿麻,那时候站着就是命。
这个场面叫欢迎,也叫注目礼,礼帽掸得干干净净,深色呢子大衣把腰身勒直了,手杖敲在石板上会有脆响,旁边护卫的制服蓝里带灰,帽檐压着眉骨,抬手的人像在示意方向,城门口挤着围观的人群,祖父说他年轻时最爱看这种大场面,穿得光鲜亮堂,话却不多,走的时候留下一地脚印,现在开幕式少不了烟火和屏幕,那时候靠衣襟的褶和嗓门的亮。
这个白花花直落下来的家伙叫人工瀑布,电机躲在岩壁后面,水从高处倾下,砸在底部的槽里起一层碎沫,围着的观众穿浅蓝的礼服和米色外套,站得老老实实,谁都不敢往前越线,工作人员拉着纤细的绳,像牵着一匹看不见的马,妈妈说,听这水声心里就踏实,因为知道背后是电,电一通,千里之外的亮就跟着亮起来。
这间屋子里坐着一群人,他们的头巾全是清一色的素白,墙上贴着黑字标语,纸张略微起皱,木窗框有旧漆的斑点,抱娃的女人把孩子护在怀里,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的讲桌,椅子是粗木拼接,坐久了会响一声,小时候我跟着外婆开会凑热闹,最惦记的是散会前的热水壶和点心,现在会在屏幕上开,表情一按键就能复制,那时候一句话得在舌头上滚好几遍才敢说出口。
这张照片里的场景叫展览广场,正门上方立着两个人像,手挽手站在拱门下,红色的大字横在中间,水池里摆着莲花样的灯座,风一吹,水面抖开一层波纹,倒影把建筑又重了一遍,爸说他年轻时跟同学来排过队,兜里揣着两枚代币,想着看完还能在路边摊买碗热汤,现在我们刷手机看发布会,光影是绚烂的,脚底下却没有那种石台阶的硬实。
这个案台叫绣档,老先生架着圆框眼镜,指腹沾着粉白的划线粉,布面拉得绷直,线头在手指间绕来绕去,桌角压着竹夹,防止布料回弹,他抬头那一下,像在问你要不要再靠近一点看针脚,外婆说,灯芯烧到一半会冒青烟,得人轻轻一撮,线才能不毛,现在机器一踩一行花就走出来了,可那股子缓慢里的笃定,还是只在手上。
这个摊位叫花帽摊,帽沿是亮绿色的绒边,帽顶缀着细密的银线,女人们蹲着挑,指尖捻着织纹看走线,男人在旁边拎着布袋等价钱,阳光从门楣上落下来,把尘埃照得一清二楚,摊主抬手比划尺寸,嘴里说着亲切的价码,像拉家常一样,小时候跟着大人赶集,最怕的是人流把我冲散,抓着衣角不敢松,现在网店一搜款式成百上千,可摸不着那股绒面的暖。
这张让人心口发紧的照片叫街角乞行,男人戴着军帽,帽檐下面是被汗水打湿的布帘,手臂装着金属义肢,末端是冷亮的钩,膝下垫着木板,指尖撑在地上,旁边有人拉着手风琴给他伴声,捐箱上写着几个直挺挺的字,锋利得像刀,爷爷看着看着叹了口气,他说风吹在他手背上是凉的,吹在这人脸上就更凉了,以前人把苦背在身上不说,现在我们一开口就讲道理,可道理多了,体温却越来越少。
这些上色的老照片,不求你每张都记住人物名字,只求你在屏幕前停一秒,记住那条湿冷的河、那扇厚重的门、那块擦得发亮的木板,这些碎片像一把把小钥匙,一把开往苦难,一把指向体面,一把落在我们今天的衣食住行上,别急着合上相册,等心里那股风停一停,再把它轻轻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