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上色老照片:神似光头强的成都男子;美国人在城墙夹层中摆拍。
一组上色后的老照片摆在眼前,像把尘封抽屉一把把拉开,旧时空气扑面而来,市井味掺着灰土味,人物都活了,皱纹有温度,衣襟会响,翻一张就像在老街口拐了个弯,耳边有人说话,心里不知不觉就慢下来了。
图中这位中年人最抢镜,光光的天庭一照太阳就见亮,手里那把宣纸面折扇,扇骨是浅色竹,扇面刷着墨青,几笔小楷在上头跳,扇子一开一合,有股子会聊天的劲儿,眼神里是掰开揉碎的机灵劲儿,像在跟镜头打趣呢,旁边一蓬稻草当靠背,软硬正好,坐姿一放松,这画面就有了烟火气。
我小时候跟着爸去赶场,遇到这种扇子摊,总忍不住挑起来玩,爸就笑我,扇要会用,热了轻轻抹风,不是用来呼的,后来天气热极了,电扇呼呼转,现在很少有人带折扇出门了,可一把好扇子,握在手心的凉意,比风还解渴。
这个场景叫轿夫过街,前头那位肩挑横木,蓝褂扎腰绳,裤脚撩到膝盖,脚下草鞋拍地有响,后边的同伴步子跟紧,轿身蒙着布帘,街面上店招林立,锣鼓铁字招牌很显眼,太阳毒,影子薄,走一趟汗能把褂子拧出水来,以前出门坐轿是体面,现在堵车也没谁惦记轿子了,人字拖都比草鞋舒服。
这个拿刀剖青篾的手艺人叫编竹匠,腿边一圈工具,刮刀亮,篾条湿,篮口细细收边,笑得见牙不见眼,手上没停过,竹子最怕干裂,他用湿布一裹,再顺着纹理压,比心还顺,奶奶说,过去买菜提篮就找这样的匠人做,分寸拿得稳,当年我也坐在一旁看,最爱看他把篾条压出“嗒”的一声,像给篮子按了一个扣子,现在超市一元一个塑料筐,轻是轻,就是没这个味儿。
这两位靠在手推车上打盹的,是摆古玩杂件的小摊主,摊面上茶罐、粉彩、老搪瓷,乱里有序,冬天风刮得人缩脖子,他们把袖子一抱,眼角却时不时瞟一眼路人,爸曾说,挑这种摊要眼明手稳,捡漏是缘分,也得认命,现在手机一查就有价可比,当年的那份心跳,怕是很难再有了。
这组身着呢制服的卫队站成一排,腰间皮带结实,袖口起了褶,院子里树影碎,站在中间的那位挺着胸口,旁边老者衣襟宽大,风一吹摆两摆,镜头按下那一瞬,静得能听到脚后跟落地的轻响,这样的合影在旧影集中常见,家里长辈翻到类似的照片,总要指着说,这是谁谁谁,那时人少物少,拍一张就谨慎,现在出门随手一按,照片多得存不下,可越多越记不住脸。
这几面粗布军旗色块鲜明,旗杆是黑木,边缝粗线,站在铁轨旁的人把旗一举,风把旗角掀起半寸,露出布料的经纬,字也跟着活过来,爷爷说,旗子在阵上是眼睛,人跟着走就不乱,现在路上旗帜多见在球场,输赢不过一晚,旧年头里,旗子一丢,代价不只是面子。
这个狭长的缝叫城墙夹层,砖砌成“人”字形,里面空空的,照片里的人蹲在里面,帽子按在膝上,墙皮起了壳,砖色发白,风一吹,沙子就从缝隙里抖下来,妈妈看了说,小时候她也在拆院墙的地方钻来钻去,衣裳上全是灰,现在城门修得整整齐齐,墙面一抹就亮,当年的那些斑驳,留在了照片里。
这桌子一摆就是个小馆子,圆凳散着坐,碗筷叠在木盆边缘,热气在冬日里冒白,远处城门楼压着阵,显得人更亲近,卖面的把勺子一抬,汤面翻身就进碗,我闻着像是酱油加了葱花和猪油渣,叔叔说,他那会儿干完活,最爱在这种摊上来一碗,烫嘴才叫过瘾,现在外卖十几分钟送到家,方便是方便,就是少了抬头一看城门的那口气。
图里这些零碎,都有名字也都好用,轿杆木头挑得直,才不硌肩,竹篮耳子要粗,才挂得牢,扇骨想要耐看,竹节得匀称,外行只看个新旧,内行摸分量,一抓就知,外婆常教我,挑东西别光看面子,摸摸边,闻闻味,木头有木头的甜味,竹有竹的青气,现在买东西多是快递开箱,味道从纸箱里冒不出来,手掌也就记不住这些材质的性子了。
最后说说颜色这回事,以前看黑白片总觉远,像隔着玻璃看人打招呼,这回上了色,蓝褂的冷,土墙的暖,稻草的黄,都提了出来,人和气味就近了三步,当然颜色也不是越鲜越好,好的上色是把时间的层次刷出来,让你看见旧里有活,新里有根,我妈看完只说了一句,像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穿上身还是暖的,现在我们拍照讲滤镜,那会儿的人连滤镜都省了,直接把生活穿在身上。
这几张照片像把门,一扇通向成都的午后,一扇通向北平的街角,还有一扇干脆把我们带回城门楼的阴影底下,坐下喝口汤,再慢慢往回走,走到今天,灯一亮,手机一滑,热闹是热闹,心里却会想起那把折扇轻轻一抹风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