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彩色老照片:广东女童;聂士成的武毅军;寒酸的官员出行。
当我们把这些清末彩色老照片摊在眼前时,感觉像翻老屋顶的箱子,潮味儿扑面而来,却越看越上头,这些影像不吵不嚷,悄悄把一个年代的褶子都摊开了,有光彩的,有落魄的,也有日常里最平常的一口饭,旧时代的影子在里头转来转去,越看越有滋味。
图中这位小姑娘叫广东女童,发髻上压着花样繁复的绒花,银手镯在腕子上亮一下就不动了,衣料是软塌塌的缎子,浅灰里绣着暗纹,坐姿端正,眼神却像从窗缝里往外看,既乖又有点拧巴,这样的神情我小时候在外婆柜子里翻照片时也见过一回,外婆指着说,这样打扮的,大多是家里条件好的孩子,可书房的门并不总给她们开着。
另一张彩衣小姑娘,衣襟上印着团扇的彩纹,颜色跳得欢,发顶簪花并不奢,却干净利落,妈妈看了嘟囔一句,衣裳贵不贵是一回事,孩子能不能读书是另一回事,以前女孩子多被盯着学规矩,现在倒好,谁家闺女不是抱着书包一路跑。
这队穿着皂青衣的壮丁叫武毅军,是聂士成手下的前身部伍,行军时草帽一片,队列长得像一条蛇,手里的木牌刮着风,脚底板拍地的节奏很整,爷爷说,练兵要紧在一个齐字,口号短,脚步狠,队伍才像样,现在我们看阅兵直播也就那味儿。
另一张是兵工与帮役挤在长桌边吃饭,粗碗粗筷,热气把镜头糊了一层白,菜色简单却见得出用心,葱段在汤里打着卷,大家边笑边扒拉,笑里带着累,也带着踏实,奶奶常念叨,能吃上一口热乎,日子就不算太差,以前是这样,现在加班完能在夜里捧一碗面,也还算过得去。
这条长队叫官员出巡,旗子举得高,牌子写得响,可你仔细瞧,官帽褪色,袍摆起毛,抬轿的少年肩窝里勒出一道白痕,风把灰土一层层贴在人脸上,排场是有的,气色却薄,叔叔看完咂舌,说起来,时代一紧,花哨就显得可笑了,现在出门一辆车足够,谁还恨不得把家底都挂在身上。
再看那顶木轿,轿棚抹着油,杆子长得吓人,坐里面的是个外路先生,帽檐压得低,轿夫背微微拱起,脚尖找着路边的硬点踩,走一会儿就要换一口气,这一幕我愣了会儿才回过神,原来旧日的风景,常常是别人的从容,和自己的一身汗。
这个台案前的女子叫戏装人,绣花高帮鞋露出一点尖儿,袖口翻出里衬,脸上妆色厚,却不俗,案上放着梳篦与簪盒,像刚卸下一半妆,准备登台又像刚唱完一折,窗外的树影压下来,整张照片味道很满,外公说,那时唱戏是门手艺,台下有人摸着腮帮子学几句,转头就能在街角糊口,可现在要学戏,反倒得找学校交学费。
园林里的满族女子站在假山前,披一件深色的斗篷,领口锁着细细的滚边,石缝里冒出一点绿,风吹过去,把她鬓边那朵花晃了两下,这张我喜欢停一会儿,不说话,像是隔着墙听到内院里一阵低笑,以前内外之分重,女子多在院里转圈,现在院门打开,谁都能往外走走。
这一摊是卖头饰的小贩,木匣子翻开就是一面小世界,珠花簇着,金叶子在纸上躺得规整,富贵人家的妇女挑着看,指尖挨着簪脚,生怕划到手,边上小丫头蹲着,手里拿着一朵不肯放,老板不急不躁,把颜色放在光底下给人比,妈妈笑说,女人买东西就这样,先看个亮,再看轻不轻,最后才问价钱,以前上门叫卖,讲的是眼缘,现在我们动动手指头下单,快是快了,味道却淡了些。
这张大合饭局,我更愿意叫它一桌子活气,木桌拼起来,碗盘挤满,菜码儿不豪华,颜色却跳,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叮响,小伙子端着碗一仰脖就下去一大口,旁边的人把笑憋回去,怕喷了人,这样的场面我家过年也有,锅里翻滚,屋里热,窗子起雾,谁先动筷子都被笑话一通,以前是为了活着吃饱,现在是为了高兴吃好,心情对了,什么都香。
07 兵与民,台上与台下,贵与穷,都是一条街上的风。
同一条街上走着的不止兵,还有挑担子的,牵孩子的,卖糖的人,一群人从画面这头挤到那头,像河水绕着石头过,自顾自的涌动,照片不说大道理,却把大道理都摆在那儿,力量与秩序,热闹与清冷,谁也抢不掉谁的戏份。
这个广东女童让我想到一个词,体面与自由,衣服体面,心里未必自由,现在我们愿意给孩子多一点选择,多一点试错的路,这就挺好,武毅军的队列让我想到纪律与代价,整齐的脚步背后,是无数次反复的操练,掉皮掉肉的那种,寒酸的官员出行,倒像一面镜子,场面不等于能力,以前爱摆阵仗,现在我们更看重真能办事的人。
这些照片不像史书那么硬,也不像故事会那么热闹,它们慢慢地说,像长辈在屋檐下说一个午后,风一阵阵吹过来,话会断,又会接上,我看完的感觉就是一句话,有些看似远的东西,其实离我们很近,以前的人围着饭桌笑,现在的人也围着屏幕笑,笑声轻一点重一点,都是真日子,至于那些衣裳、队列、轿子、头饰,就让它们在照片里好好待着吧,我们把当下过好,就是对过去最实诚的致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