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：佘山北麓田园风光,日军骑坐孔庙赑屃,被俘虏童子军。
一组被时间揉皱的黑白照,被人轻轻抹上一层颜色后就像突然会呼吸了,凉下来的历史又热了一下,田埂上的风有了味道,碑缝里的尘也亮了起来,我就按着这些画面说几样老物件与老场景,哪样眼熟你就点点头,哪样心里不舒服也别忍着,咱们把话说明白就好。
图里这一片村落叫竹溪里,老屋顺水排开,青瓦白墙挨着河弯儿,埠头下去就是一掌清水,靠墙的圆顶草仓就是老辈人说的草囤仓,竹篾做骨架,外面草绳一圈圈缠上去,尖顶上插新谷穗像一簇明火,仓底垫四块麻石防潮,秋后收谷,父亲把连夜晒干的稻谷挑来倒进仓口,母亲在旁边拎着蒲扇把飘上来的糠皮扇下去,风一吹,稻香直往鼻子里钻,小时候我最爱躺在仓影下听蚂蚱叫,什么也不想,太阳烫背也不躲,到了现在,仓换成了铁皮房,谷都进烘干机里,香味是更稳当了,味道却淡了点。
这个桥上搭的木屋当年叫桥市,木柱子斜撑到桥墩里,楼板吱呀作响,雨天滴水沿着檐槽落进河里,屋檐下挂着斗笠和渔网,卖茶的老头把煤饼炉子推到门口,水开了就吆喝一声,来往客人靠在栏杆边喝一口热的压压路尘,现在看怕是觉得危险,哪敢把家搁桥上,那个时候就这么过,日头高一点,河风吹得人犯困,脚下全是活水,心里倒是踏实。
这个草束编起来的桥,我们村口也搭过,急着过水的时候就地取材,木桩打下去,绑芦苇捆和柳条,铺上一层泥草,脚踩上去软乎乎的,走快了会打摆,老人嚷着慢点,先让牲口过,旗子迎风抖,桥下水光晃得人眼花,等到旱路修通了,这种桥就没了,留下的只是一句**“能过就成”**的老话。
这个队伍里有人披大氅,有人背长杆,脸被风吹得紧,脚下还是那种草桥,身影在水光里抖,远处的树像刚发芽的样子,冷不冷,反正不暖,走在这样的桥上,心里都要打个鼓,现在路修到了田头,孩子上学都骑小电驴,想想真是两回事。
这几捆柳条和荆条叫篱笆骨子,先编,再往上拍泥,泥里要拌稻草,拍上去不容易掉渣,男人举着锄把往上压,边上有人提水,有人拿木板抹平,奶奶说,这种墙冬天暖,夏天凉,坏了也好修,后来砖瓦厂一火起来,谁还这么费事,墙是直了,手心的泥味却不见了。
这个石碑刻着孔宅故井,立得高高的,字里有风霜的黑筋,坐在碑前的年轻人抬着下巴看镜头,镜子一样的石面上反着檐口的影,爷爷看见这种照片就叹了一句,照片是照片,规矩是规矩,碑旁边不让坐是规矩,我那会儿去庙里只敢站在外头抬头看两眼,现在大家都爱凑近拍照留念,心里记着个“敬”字才好。
这石龟叫赑屃,背上驮着碑,龟背被几百年的人手摸得发亮,口鼻处有沟棱,纹路像水波,图里两个人跨坐其上咧着嘴,这姿势我是真不爱看,奶奶当年带我进庙,耳朵边就一句,别踩兽,别摸碑,走路轻点,灯下读书的先生也这么教,老物件不是摆着逗人玩,敬畏二字落到腿脚上才算数。
这面旗边缘起毛,杆上拴了绳子,挎包是帆布的,肩头那条绑带勒出一道印子,鞋面是粗布裹脚,踩在草束上时草茎被压得往外冒水,细节就摆在那儿,风一吹,人的影子和旗影都斜过去了,照片从黑白到上色,冷气没散,反倒更清楚了。
图中这几位是童子军少年,手被粗绳拴着,袖口全是土,眼睛往侧边看,前面的人嘴角抿着,后头站着一圈人,神情各自不同,画面上那几个字红得扎眼,不许可三个字像一把冷钩子挂在嗓子眼里,妈妈看了小声说,孩子就是孩子,哪年哪月都该被好好护着,话到这儿,我也不多说什么。
这块地一条一条像棋盘,田埂上有车辙印,水面静得像一块锡纸,远处树梢灰蒙蒙的,天是低的,老人说以前插秧全靠手,一排人弯着腰,脚在泥里探来探去,行距要对齐,现在机器一下子就推平了,粗活省了不少,腰也直了,田还是那片田,站在高处看下去,心里那点踏实感没变。
这个马背上的木箱子带皮带,前头压着一块厚毯子,嘴衔和缰绳亮了一道寒光,蹄子踩在湿木上,细碎的毛翻着响,小时候我牵过邻家的一匹老马,走到河埠头它就打喷嚏,不肯往前一步,马也是怕滑的,牵牲口过桥,得有人在前面轻声唤,别吓它,老理儿一点也不落伍。
这两根立柱上的纹样是卷草和蟠龙,边框里有金线样的起伏,手摸上去是细砂一样的涩感,柱下蹲着一对石兽,口鼻处开着气孔,做工不含糊,这些手艺看着就让人心里服气,木工石匠不认字也能在石头上把理儿刻明白,现在装修讲快,讲省,花纹一喷就有,眼睛是亮了,手心却空了。
照片里那棵大树把影子扯得老长,旁边小孩估计刚跑过去,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,风从田里吹过来,叶子边缘抖出一道亮色,这种光是上色也抹不掉的,奶奶说,树在,家就在,现在城里栽的快生的也快,根浅些,阴凉也薄些,老树不是不好养,是没人舍得等。
水里有天空的灰,草束的暗,人的影子成团,轻轻一划,碎成了银片,这种倒影得在没风的时候才清楚,等风一大,就全乱了,生活多半也是这个理,平稳的时候能照出自己,起风时候就先别逞能,站稳了再说。
说了这么多,真正亮的不是颜色,是分寸,有人把仓囤当饭碗养着,有人把碑当凳子坐着,差的就是这一口气,爷爷说,老物件不认得也没关系,认得“该不该”就行了,以前人苦点慢点,东西用得长,现在快一点多一点,也别忘了留个空给心里那盏灯,照片上了色,记忆也跟着醒了,走到这一步,我们不求每张都好看,只求看明白,心里留一条线,过桥的时候拽着点,别松手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