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上色老照片:东北清军;厦门八旗绿营军;外使妻子等慈禧召见。
这一叠上色老照片放在眼前时我愣了会儿,颜色像是刚晾干的水粉画,边角却透着岁月的毛刺,隔着百多年看过去,风沙味儿都要扑出来了,我不打算一本正经讲史,咱就照着相片里这些“老物件”和老人物聊聊,当故事听也成。
图中这片迎风猎猎的叫大旗阵,旗杆粗得要两手才能合拢,黄绿红黑交错,旗面上或写字或画兽,插成一溜,像把地平线都撑高了,士兵腰里别着刀,手里举着长柄朴刀,刀背厚,刀锋亮,木柄上缠棉绳防滑,远远看去简直是一堵移动的林子,我奶奶当年总说,旗一立,心就定三分,可如今打仗早不看旗了,电报一通就下命令。
这个挤成一团的队伍叫哨前集合,厚棉袍外罩着白甲牌,牌上写着字号,掌旗的在边上喊点名,胡同口的风刮过来,衣摆全被吹起一圈,兵丁手心插在袖筒里哈气,谁的腰间还坠着两只木制护手,敲在膝盖上会当当响,我外公说,站哨时就盼着这会儿,能和兄弟们咕哝两句,喝口热茶压压寒气,现在的集结一声短信就齐了,人却不再面对面地笑。
这个排成两层的叫营门前合影,灰蓝色棉褂整齐码着,胸前的小圆牌像月亮,长柄钩镰和朴刀交叉在肩上,少年兵站在最前面,脚下是潮土,背后有墙有树,树影压下来,像给他们披了一层旧纱,照片里能看见一张小木马凳,被人当踏脚,显得有点可爱,妈妈看见这一张会说一句,你瞧这些孩子,多像学校里刚点名的样子,可他们不是去上课,是去操练。
这排人手里拿的短柄武器叫腰刀,刀鞘黑亮,刀穗垂到膝弯,蓝呢袍子贴身,袖口边儿绣着细金线,胳膊一抬就闪一下,站在庙宇前的台阶上,屋檐厚重,兽头吻在天沟,军官的眼神直直往前扎,像要把空气戳出洞来,我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城隍庙赶会,他指着庙门钉子说,钉子越密越不怕风雨,官兵也一样,阵脚密了就不慌,现在呢,人靠器械,阵脚再密也挡不住炮火的轰鸣。
这个凉椅连茶几的摆法叫西式客座,竹藤椅软垫一层层叠着,白裙子铺得像水,院子里拉着细绳,挂帘搭在横杆上,几盆常青从墙根探出来,茶炉就在前景,泥色的炉胆圆滚滚,宫里的小宫女端着盘子站在一旁,表情既紧又稳,像打着拍子走路,奶奶说,八国联军之后,满朝的人学会了和外宾坐下喝茶,这一坐就是半天,现在请客喝咖啡一刻钟就散了,人情味儿薄了些。
图中撑起的大伞叫华盖,伞面厚,边上坠着穗子,遮得一圈阴影,阴影里站着县里的父母官和外来的工程师,牌子插在土坡上,写着队伍的名头,长矛旗也插着,像给山风挂上了嗓子,随从背着卷尺和图筒,脚下是硬邦邦的山路,石子硌脚,走一步响一下,爷爷说,修路要先量山,山不让你过,你就得绕它几回,现在测绘用无人机飞一圈就知道哪里可行,手上的老尺却再也用不上了。
这几位赤臂的叫码头脚夫,麻布背心被汗水浸得发深,短裤扎在腰间,草帽一顶薄一顶厚,一人把帽檐捏成尖,像一片折扇,护栏是青砖灰缝,手掌按上去粗得很,他们靠肩膀吃饭,扛石料扛木板,肩窝磨出厚茧,晚上回家往炕沿一坐,拿铜盆泼水往身上一抹,水声哗啦啦的,有人问,如今还有脚夫吗,我说换了名字,成了搬运工和快递小哥,力气还是那股力气,只是节奏快得多。
这个坐在台阶上的叫地主老爷,帽子小而旧,前襟扣得紧,身旁的人面颊结实,阳光晒出一层铜色,后面坐着的女人脖颈鼓起,是甲状腺肿的样子,旧社会可怜的病,没药没碘盐,拖成了大包,我妈看这张会轻声叹,说那时候一个病能把一家拖垮,现在去卫生室抽血滴碘都能防住,照片里这几张脸很硬,却又让人想起家门口的土灰台阶,坐久了会把裤腿磨得发亮。
这个靠在地上的叫藤牌,木骨架里缠藤条,外头涂了油,风一吹有股涩味,背带斜穿肩头,士兵把它往地上一立,整个人就躲在后面,旁边那件白底红字的是软甲牌,上书营号,打仗时就像一张行走的名片,我外公笑过,说以前打仗要报门第,现在讲无线电呼号,名还是要叫得出,法子却变了。
这张里有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叫军号,挂在一个人的腰间,铜管弯成半月,号嘴被冻得起了白霜,吹起来声音尖,能把天边的云都刺疼,号一响,火头军就端出锅,锅里煮的是高粱米加几颗红枣,热气腾得人眼睛都眯起来了,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冬天的操场听到号声,心里也咯噔一下,身体会先一步立正,现在手机里一段提示音就能代替它,却少了那股穿透骨头的劲儿。
这个长柄的兵器就叫朴刀,木柄粗糙,虎口握久了会磨出一层皮,刀身前厚后薄,抡起来带风,落在沙地上会把砂砾割成一道白线,老兵教新人抡刀,第一句就是别逞力气,用腰,刀会自己过去,我爸听完乐,说现在练的是扳机手指,讲究克数和回弹,动作小了,命却更准了。
这个最后要说的不是东西,是味道,旗脚边的尘土被靴子搅得直往上冒,混着皮毛油脂和冷风的味儿,带点甜带点腥,像冬天院里烧秸秆,我站在屏幕前都仿佛能尝到一口,时代的齿轮咔哒一声,照片就把那一秒给咬住了,以前人靠眼见心记,现在我们靠像素和色阶,可只要把这些老相拿出来晒晒,故事就会自己往外冒,像茶汤翻滚着冒泡,热乎又真切。
最后合上相册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句话,看老照片不是为了怀旧,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儿走出来,以前的人在旗影里摸索前路,现在的人在屏幕里寻找答案,路不一样,心里的那点笃定和热乎劲儿,别丢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