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生产队里的麦子记忆。
那会儿麦熟一片金黄,风一过像铺开的水波,队里敲锣一喊集合,男的女的全下地,谁家门口的镰刀锋利谁先上,照片一上色,味道就回来了,汗味儿、麦秆青气、土腥气挤在一起,想想都觉得扎心又踏实。
图里干部举着手比划的那套活儿叫估产,胳膊夹着的本子是记工本,面儿是灰纸皮,拴着一段铅笔绳,走几步插一旗,随手就把亩产打个数,爷爷说那会儿**“嘴皮子要实在,数字要落地”**,报高了不敢,报低了也不成,最后全凭脚底下走出来的感觉。
这个亮闪闪的家伙叫镰刀,刀背厚实,刀刃微弯,木柄被汗水磨得发亮,割的时候左手拢麦,右手一带,咔嚓一声利落,妈妈说新磨的刀别给孩子拿,割麦心急容易蹭到腿肚子,小时候我偷着学,一把没握稳,手心被麦芒扎得生疼,回家抹了点香油就又跑了出去。
图中姑娘头上的这个叫草帽,麦秆细编,檐大遮光,里头缝一条棉布汗带,风大咯吱一响就要被掀走,奶奶笑我小脑袋轻,给我在帽檐上别根竹签,走一圈回来,脸是晒红的,脖子却平平当当没有印子,帽檐就是这么管用。
这把把抱在胸前的长把子叫捆麦绳,麻绳拧粗了,抓在手里有股涩劲儿,先把麦把往膝上一顶,绳头一绕一扭,啪地抽紧,一个麦把就成了,谁捆得圆谁码得稳,一车能多装两把,队长当场就夸,夸完继续干活,没工夫多说一句。
这张围坐的场面就是现场会,图中这个说话的叫队长,脚边放着半截烟锅,边讲边比划,哪里先割哪里后割,谁挑水谁拉麦,分得清清楚楚,叔叔说那时候**“嘴勤腿快不惹事”**,听明白就干,干不完就熬夜,没人矫情。
这个黑皮铁桶是开水桶,配的是白底蓝边的搪瓷缸,水滚着送到地头,大家围着蹲一圈,先闷一口,再抹汗,热里头带甜味,可能是泡了红糖,也可能只是口渴,婶婶总把我的缸递在手心里说慢点儿烫,转身又去抬桶,肩膀勒出一道深痕。
这组人弯着腰迎风割,麦芒扎脸,一阵风吹来像小针头一样密密麻麻,谁也不抱怨,抬头笑一笑继续低头,裤腿打着补丁,汗把布料贴在膝盖上,动作却特齐整,先拢再割再一甩,麦把顺着风倒,听着就痛快。
这片黄灿灿的空地叫打麦场,草垛码成小山,孩子们在边上追着跑,踩一脚麦壳就哗啦啦往下掉,晚上大伙把场子扫得干干净净,留出一块铺席子的地儿,星星一出来,躺下就能睡着,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,打场的热闹淡了,可这阵势在心里还亮堂着。
图中牛拉着的圆锥大石头叫碌碡,表面刻着凹槽,转起来吱吱作响,舅舅扶着缰绳慢慢绕圈,脚底扬起粉尘,麦粒被压得服服帖帖,等抬起石头,底下就是一层金黄的谷粒,舅舅说这玩意儿不认人,只认圈,圈子走顺了,活儿就顺了。
这几把长柄家伙分别叫木杈和木锨,扬场靠的就是它们,顺着风把混在一起的麦子往上抛,轻的糠皮被风带走,重的粮食落下来,半下午风正好,谁家门口先起粉烟,谁就先笑出声,爸爸抬手示意我别站迎风口,省得一嘴麦糠嚼到夜里还硌牙。
姑娘额头下那条白布叫抹额巾,薄薄一条,吸汗不勒头,晒到傍晚带着一点盐霜,轻轻一搓掉白粉,收起来回家洗,第二天晾在窗棂上,风一过鼓起一个弧,像要继续上阵,一点也不讲究,却干净得很。
这些圆圆的草堆叫麦秸垛,底下垫高防潮,外头抹顺防雨,秋天拆一半喂牛,冬天抽一撮生火,剩下的编席搓绳,奶奶说秸秆不糟蹋,屋里炕席和鸡窝垫子都指着它,现在村口成堆的打包秸秆上车走了,换成了粉碎回田,也好,地里更吃肥。
这个挂在墙上的木片叫记工牌,黑漆白字,谁干了几分谁欠了几分,一目了然,夜里对账,算盘噼里啪啦,第二天照样下地,后来按斤论价按质给钱,记工牌挂在梁上吃灰,谁也不再去翻。
照片里有的胳膊上那截蓝布叫袖套,粗布缝两根松紧,防磨也挡麦芒,汗水把边角打出深色,回到家一撸下来能抖出一把糠渣,妈妈笑说别抖在屋里,猫一会儿就钻被窝了。
地头插的那几面小红旗就是估产小旗,竹竿削尖,旗角被风撕出毛边,远远看像一串火苗,谁负责哪块地,一旗就清楚,简单又好使。
干粮袋里装的是贴饼子和咸萝卜,偶尔能摸出一块花生糖,孩子眼睛立马亮,轮到我分的时候,爸把半块塞我兜里,低声说别给你妹看见,转头又给她塞了半块,这点小心思,现在想起来好笑又热乎。
场边挖的浅沟叫晾麦沟,雨说来就来,麦子先往沟里一扒拉,再盖油布,等太阳出来翻一翻,地气散得快,拾回多少是一多少,老屋檐下常年挂着那块旧油布,边角硬得像纸壳,关键时候真顶用。
树上绑的铁皮大喇叭就是号令,早上催割,中午催水,晚上催场,音儿直冲云上去,隔着两条沟也听得见,现在手机一响就有人嫌吵,那时候巴不得它多喊两句,省得错过凉风口。
最后想说的不是物件,是这股子麦香和人心,照片上色了,我们的记忆也被重新点亮,**以前靠肩膀和手心,**现在靠机器和时间,东西换了,人还在,金黄一到,心里那点踏实就翻上来,像风吹过麦浪,哗啦一下,满眼的丰收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