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外老照片上色回顾：公审刘青山与张子善；爱因斯坦与妻子在东京。

有些老照片一上色就像被拍了拍肩膀,尘封多年的故事忽然开口说话了,色彩把冷冰冰的黑白拉回到烟火人间,人物的眉眼有了温度,街头巷尾也活络起来,这回挑几张我很喜欢的片子,既有公审现场后的社会情绪,也有学者异国的轻松一刻,还有少年眼神里的未来感,翻一翻,像在家里老柜子里摸出一把旧钥匙,咔哒一下就把时间打开了。

图中摊位前的水果和干果摆得圆滚滚,这个摊前的大幅人像就是当年小贩用来“挡事”的那块招子,木框旧得发乌,玻璃有反光,后头靠着砖墙和木门,摊主皮帽翻毛厚实,棉袄扣子一颗颗扣到脖子根,整个人像刚从风里走来一样硬实,奶奶看了嘟囔一句,说那会儿做买卖靠的不止是手脚麻利,还得会看风向,摆谁的像都不是爱不爱,主要是能省麻烦,这话说得直白,放到现在你我也懂,做小生意的心气儿,就是别惹事,能过日子。

摊子上那把小刀铮亮,旁边几只坛子口沿磨得发亮,估摸着常年被拿起放下,这些细碎的用力才是照片里真正的底色,以前的城门口、车站边,像这样的摊贩一字儿排开,黄昏时分人影子拖得老长,现在超市一架子就摆齐全了,扫码结账三两秒,省事是省事,可少了点抬头招呼的热络。

这个场景一看就热闹,榻榻米上摆着漆黑小膳,白瓷清酒壶一只只端在手里,图中那位卷发的先生笑着把杯伸出去,旁边穿和服的小姐用双手托杯,姿势端正得像练过一样,妈妈看见说,这杯子小是有讲究的,小杯慢斟,聊天不着急,气氛就松,果然,大家坐姿都半松着,衣角落在席面上,屋后拉门的格栅线条把整个画面收住了,像一口静静的盒子。

这张我喜欢看手,右下角那只手拿筷子的力度非常轻,落在一小碟物件上,应该是凉物或者小菜,一桌人你来我往,酒不烈,话就越聊越开,以前哪有“打卡”一说,吃饭就是吃饭,碰杯就是碰杯,现在手机先吃,朋友笑我说你别叨咕了,时代变了嘛,我想想也对,不过心里还是念叨一句,慢下来才有味。

这个少年坐在摄影棚的假山石上,衣服是深色呢料,扣子一粒不少,裤腿扎得挺,脚边的背景画是淡淡的丘陵和水面,手放在膝头,眼神往远处一看,整个人像刚把问题憋在心里,等着哪天去求个答案,外公说老照相馆里有股药水味儿,镁光灯一闪,人就定住了,拍之前师傅会往你鞋面抹一点油,亮,照出来像样,小时候我也坐过那种硬板椅,脑门抹了点水,压个侧分,师傅喊别眨眼,我偏偏就眨了,还被爸笑,说你这张只配摆抽屉里。

那时照相是件事,现在随手一拍,存量多了,回看得少了,反倒是这种端端正正的坐姿,隔着一百多年还显得利落,像在说话,人得坐住,再往前走。

这个场面没直接入镜,但一提名字大家都知道,是在大庭广众前把话摆到明处的那种场合,扩音喇叭立在台前,绸带褶子被风掀一下又落下,队伍站成整齐的方阵,标语写得直白,爷爷讲起那天,人群的呼吸像潮水,一阵一阵拍过来,谁走到台前,帽檐压得很低,脚下木板吱呀响,话说得不绕,钱从哪儿来,怎么花的,一条条抖出来,场面有火气但不乱,散场后地上全是脚印,泥水印大小不一,像把这事又印了一遍。

那时候公开透明靠的是扩音器和黑板报,现在一纸通报发上网,几分钟就传遍了,方式变了,要求没变,清清楚楚,才对得起那些把日子往前推的人。

图中这位女士的大衣毛面细密,袖口一圈压线像波浪,帽子斜着扣在眉上,珍珠叠叠绕在颈间,她的表情不急不慢,像在甲板边上等一阵风,手套剪裁到指根,缝线明白利落,外婆看了笑,说这套行头够压场,走哪儿都显眼,确实,衣料厚,颜色深,连背景都被她压成了陪衬,时髦这玩意儿,说穿了就是合身、合时、合场。

以前衣裳讲“耐穿”,一件能过三个季头,现在讲“上镜”,新鲜劲一过就换,倒也不怪谁,节奏不一样了,只是看着这张,我还是想起家里那只旧行李箱,铜扣咔哒一按,皮带味儿一下窜出来,出门也讲仪式感。

这张像上一张的延伸,桌面上有一只方盒,里面码着整齐的点心,黑色漆器的边缘反光像抹了油,一旁的小鼓靠墙放着,角落里有一根细竹枝斜斜探进来,像画里添的一笔,那会儿请客讲究环节,先茶后酒,再上温热的小菜,节拍稳,谁也不催谁,朋友拍我肩,说别老念旧,快把杯举高点,我笑一句,好酒不赶路,这才碰上去,叮的一声在屋檐下散开。

这个摊位再看一眼,角落里有把小算盘,珠子被手指蹭得发亮,摊主收起刀把,拇指一拨,珠子“哗啦”一串跑,老法子算得也不慢,旁边一只麻纸口袋半口打开,露出几颗圆滚的果子,孩子凑上来问价,摊主往人像那边瞟了一眼,压低声说称轻点给你,别声张,像是跟熟人打暗号,市井的小聪明就这么可爱,既讲规矩,也留余地。

假山、远树、浅水,都是手绘的布景,颜料摊得薄,边上透着底布的纹理,摄影师把灯架往侧上一挪,光就从少年脸的左边擦过去,颧骨那点高光提了精神,老师常说拍人先拍眼睛,这张眼睛没有对镜头,可神气往外冒,像在心里默念两句公式,然后把脚往前挪半寸,准备起身一样。

老照片最妙的地方,不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,而是让你在边上站一会儿,闻到一点味儿,听到一点响,摸到一点温度,然后把那会儿和这会儿放在一起比一比,以前靠脚走路,靠嘴打听,现在靠网线飞,靠屏幕看,方式不同,心里的尺度却一样,清清楚楚做人,踏踏实实过日子,这些照片像几枚扣子,把散开的布面又拢上了,扣紧了,衣服就成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