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光影,不负山河——民国人物老照片赏读
百年流转不过弹指一瞬,旧影摁下快门的那刻却把人心留住了,这些照片不是摆姿的纪念更像是生活半道的一声咔嚓,泥土味的赛场、潮湿的石阶、纸伞的滴水、骑行的风声,隔着岁月看去依然鲜活,咱就沿着这些影像走一圈,看看那会儿的人怎么笑怎么站怎么活着。
图里这对一大一小坐在地上的姿势太松弛了,短袖针织背心贴着孩子的肩胛,裤腿沾了细沙,旁人都站着他俩不着急,手里捏着软塌塌的呢帽,像是刚从跑道下来歇口气,沙地打着旋的风,吹得旗子呼啦啦响,赛场的喧闹就在身后一层一层压过来。
同一幕换成黑白就像把背景噪音关小了,腿上的灰渍更显眼,鞋帮的皱褶也跟着硬起来,照片一去色,人的精气神倒更凸出来,那种“我先缓会儿”的表情,放到今天也很懂。
这个人推着一辆细管公路车,链盘花纹好看,车座后还捆了小包,身上大衣盖到膝盖,格纹报童帽压得低低的,手搭在车把上像随时要起步,街角排屋的木门静静在后头,他脸上那点得意让我想起第一次学会骑车拐弯的瞬间,风从耳边抹过去,可神气了。
换成黑白以后细节都往结构里退,轮辋的银光成了两条干练的线,鞋尖顶在地上,姿势稳稳的,照片告诉我们,城市的路再新,骑车的心气儿还是那股少年劲儿。
这个少年穿的是细密碎点的浴衣,腰间一圈深色束带,上头扣着圆形束扣,眼镜小圆框贴鼻梁,手叉腰站得挺,旁边的花架雕得绕来绕去,盆景松针挺直,布景画着岩石和帘幔,拍照的那天八成是家里大人安排的,少年心里却有点好玩,站着不动眼睛先笑了。
一去色,腰带的纹路更清,盆景的影像淡淡罩在地上,姿态干净,像把一个人的性情先立住,再慢慢往上添肉添血。
这里是送行的阵仗,灵车前檐缠满花环,马鞭在手,车夫制服挺括,车辕上挂着玻璃罩的灯,城墙根子上挤满了人,肩并肩站成一条长堤,谁也不说话,只听得马蹄敲在石板上,声音空空的,像把情绪敲进胸腔里。
黑白版把花色抹成层次,围观的人全是一团团的灰,越看越安静,那个年代的告别多半不需要词,队列一动,人心就跟着走了。
这张真暖,老人坐着,棉袍领口翻出白衬里,胡须一把垂到胸前,小孩踮脚凑过来在耳边嘀咕,墙上夹着《虾》《蟹》的小幅,宣纸边缘起了微微的卷,角落还靠着一张老相片,屋里光从窗外打进来,尘埃里像有人悄悄笑了一下,妈妈看了会儿说,这样的屋子我也想要一间,挂画、泡茶、磨墨,日子能慢下来就好。
黑白照片把墙面的小裂纹都显出来了,纸上墨的浓淡像呼吸,老人眼里是定下来的宁静,旁边小孩的鞋带还散着一点,这种小乱让画面更真。
这个坐具叫滑竿,竹篾托成椅座,前后两根长杆由人抬起,队伍前后错着步子走,抬的人肩窝里垫着护肩,节奏要踩齐,不齐就颠,山风从谷里拂上来,坐的人一手扶着扶手一手压住帽檐,脸上有点松弛,可能刚绕过一段陡坡,后头的人喘两口说,歇半炷香再走。
黑白让山的纹理沉下去,只剩人和杆子之间的力,脚掌贴地那一下,看着都能觉出酸来。
这个场面一眼就是大典,伞面是大朵徽纹,伞杆高高举着,台阶反着水光,前头白衣的司仪手捧笏板,后面的人胸前挂满了章带,油纸伞边缘落着水珠,地上薄薄一层雨,队列绕过幕布拐下台,行礼的规矩一步都不能差。
黑白像把繁饰都剔掉,只剩线条和秩序,伞是圆,人是直,章带是点,画面利落得很。
这张桌布真讲究,细细的花纹铺得平平展展,一左一右靠着沙发的人姿势都松,正中的人把茶杯扣在掌心里,像刚说完一个包袱,大家还没笑出来,桌上三只盖碗各自微斜,屋里的窗格是那种几何拼的老样子,朋友凑在一起就是聊天,内容不一定重要,气氛要对就行。
黑白版像一张刊物插图,字都还没排上来,三个人的眼神却有分寸,你看久了,会想起家里那张老沙发,坐上去咯吱一声,就不想起身了。
这个三人坐在一起的老照片,右边的长者面色清瘦,手里拈着团扇,中间的姑娘穿浅色长衫,神情沉静,左边的妻子衣襟收得妥帖,底下的布艺沙发面料有花线,英文说明写得明明白白,是“with his wife and daughter”,简单的一家人,镜头诚实地记下了。
一上色,绸面的光泽就起来了,沙发的纹样也活泛了,亲人的坐姿各有习惯,靠坐、端正、微前倾,小细节凑在一起,家庭的温度就有了。
这个脑袋上戴着的是青铜胄,坑里刚起出来的那种,表面坑坑洼洼还有铸痕,偏偏身上穿着合体的浅灰西装,领带垂直,双手背在身后,眼镜镜片反着光,表情像在偷着乐,既认真又顽皮,像把千年之前的武备和眼前的现代折在了一起,真有意思。
黑白让金属的质感显得更冷,帽檐的阴影盖住半张脸,肩线和胄缘相互较劲,两个时代在一张脸上碰头,安静地、但挺响亮。
这些照片像家里旧抽屉里压着的明信片,偶尔翻出来拍一拍灰,上一代人的神色就站到你面前了,以前相机稀罕,拍到的多是正事,现在镜头随手一举,日常也成了历史,留住并不是为了煽情,是告诉自己,风会过去,人会留下的痕迹,我们看照片,不是找结论,是找心里那点忽然被点亮的火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