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年前的四川乐山,32张珍贵老照片,老乐山人不一定见过。
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,一翻老照片就像拉开一扇门,江风一下子灌进来,耳边是橹声吱呀,鼻尖是湿漉漉的泥土气,今天就按老照片走一圈老嘉州,哪里熟就多说两句,哪里生就点到为止,像跟老朋友摆龙门阵一样聊聊嘛。
图中这座高高在上的城门叫瞻峨门,门额两个大字横着压住气口,台阶是青石的,边上女墙缺口像一排牙,小时候外婆带我从这道城门进城赶场,她总爱念一句“上城莫跑,石阶要当心”,现在城楼修葺得光鲜了,人车一溜烟过去,旧时那点庄重劲儿倒稀薄了些。
这个大名鼎鼎的自然就是乐山大佛的佛首,可你看那会儿头顶一层野草皮,眉眼也被水渍打花了,奶奶说早年下大雨,顺山而下的泥叶子都往那儿糊,工人爬上去清理得像在挖茶山,现在大佛焕然一新,游客挤得像赶菩萨会,可当年这副“蓬头垢面”的样子,反倒更显出岁月有多重。
这条条披着竹篷的叫棚船,弧背篷子一扣就是家,岸上碎石子硌脚,船帮擦着水面发亮,伯伯说跑船人把锅碗瓢盆都钉在篷里,夜里听水拍舷当摇篮曲,现在说“海棠香国”风景好,可那时候这条江,就是饭碗。
这个架子叫抬杠,中间吊着一头黑猪,前头人肩窝卡得紧,后头人手里还拄着一根歇脚棍,走累了把杠往棍上一搭就能喘口气,爷爷笑我说别嫌慢,靠脚板走出一门手艺来,现在一辆面包车嗖地过,谁还记得这门路数。
这座砖身细檐的是灵宝塔,十三层密密叠着,远看像细腰,近瞧满身雨痕青苔,巷子口的石台阶直对着塔影,风一吹砖缝里会出凉气,过去人把它叫“白塔”,如今拍婚纱照也爱把它收进画面里。
这个担子两头挂满的是家鸭,羽毛打着卷,脚跟上还粘着稻梗,挑的人把扁担往肩窝一搁,眼里都是风霜,妈妈说那会儿买鸭要捏一捏胸口的肉,手感紧实的才拎走,现在扫码一刷,讲究的是包装漂亮。
这片藏在林子里的叫老霄顶建筑群,木柱外挑,屋檐一折再折,抬头尽是雕花窗棂,台阶窄得只容一脚半,转角会碰见风铃,叮当两声就把山谷叫醒。
这就是打小网的小木划子,船头尖尖,船舷薄到手背一敲有回音,岸边摊着一个圆口的地笼,渔人一篙一篙把船捅出去,早年家里吃条鲜鱼,靠的就是这口子水面。
这个会吱呀转的叫脚蹬水车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踏板上踩,木齿轮带着溜槽把河水抬上田埂,外公说种烟叶最怕旱,这玩意儿一上劲,沟渠立马亮堂起来,现在喷灌管一拉,田野“下雨”跟玩似的。
图里这位赤膊汉子肩上压着的是笆篓烟叶,篓身用篾条扎成,里头夹着发白的烟叶片,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滚,后头同伴一个接一个,像一条会喘气的队伍,现在物流车到村口,烟叶装箱过秤,脚力活儿少了不少。
从城墙上俯瞰,江面宽得惊人,点点棚船顺水排开,岸边小屋藏在雾里,只露屋脊一线,当年谁家有喜事,一挂鞭炮响过半城都能听见,现在高楼影子把水面切得碎碎的。
这个正门就是乐山文庙,“棂星门”几个字曾经金光闪闪,门前石栏杆一圈圈套着古柏,读书人进门要拱手,脚步也放轻,到了今天,更多是游客在树荫底下乘凉拍照。
这张拥挤得很的,是寿宴棚席,条凳一排挤一排,桌上搪瓷碗边上全是油星,吆喝声、碰杯声、娃儿哭声一起上台唱戏,外婆指着说当年给外曾外公做寿,里外三院连摆,热闹得像过年。
这一弯里,左边是捆好的木排,右边半截沉船骨露在滩涂上,民国混战时,渔民怕被征去搭浮桥,干脆自己下锚钻孔,眼不见心不烦,现在讲是“保护性自沉”,听着学术,心酸却一点没少。
那处临江的便是璧津楼影一支,檐角挑得高,底下是突兀的岩壁,涨水季节浪花直接打到台基边,站在船上仰头看,像一只老鹰蹲在崖顶守江口。
这个横着一根牛木梁的是甘蔗压榨机,牛绕着桩走,齿轮咯吱咯吱咬住蔗杆,甜水顺着木槽流进黑色铁锅,母亲说小孩子最等不及收浆那一刻,用筷子一挑,热乎乎的糖稀黏在嘴角。
这道门楣上留着淡淡字迹,木栅门贴着年画,台阶被脚跟磨出月牙口,屋檐下柴火整齐码着,雨一来,檐滴沿着瓦沟跑得飞快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这一整排妆容浓重的是川戏班子谢幕,黑白脸一站出来就把台口压住了,灯泡吊在正中晃晃悠悠,孩娃儿被大人托着看热闹,掌声砸在木地板上,发出空空的回响,现在演出换成了舞台剧,可那股子“锣鼓一响人就齐”的劲儿还在。
这一条窄窄的回廊直通乌尤寺门洞,一边是靠墙的竹林,另一边树杈伸过来像打招呼,风一过,竹节撞在一起细细碎碎,走的人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这个弧顶的叫鸭棚子,底下木框一抬就走,棚里塞着草,困鸭子也容得人小憩,师傅把肩一沉,棚子像一只大龟驮着屋主出门,现在养殖场一片片,移动的家少见了。
图里是江码头,船篷排得齐整,岸上一摞摞货垛像切好的年糕,商号旗子招摇,吆喝声顶着水汽往上冒,老辈人说“有水的地方,生意就活”,一点不假。
这对父子样的,是背夫进山,前头那位肩膀磨得亮,后头年轻人脚尖绷得直,门板似的背架箍在胸前,每走一步石子都在脚底打滑,现在有了索道有了观光车,这门手艺就成绝活了。
这条花团锦簇的纸扎龙先靠墙歇气,龙嘴边的流苏垂到胸口,一身鳞片是涂出来的金粉亮,巷子里娃娃挤成一团,叔叔说等会儿锣一响,抬龙的几个小伙要把腰系紧,不然转弯会晕。
远处这片屋顶是山坳集落,房子沿着地势一层压一层,烟从树梢里钻上来,像谁在林子里偷偷烧水,公路那会儿还没修齐整,赶集得翻坡走羊肠道。
这处岸角有座小庙,台阶直接伸进水里,边上的乌篷船靠着庙墙晒篷,庙门一开一合,像在同江面点头,现在这样的水口庙不多了,看见一个都想多站一会儿。
这段城墙蜿蜒着贴山势走,尽头冒出两座小阁,树林把夯土墙半掩着,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像给砖缝缝了一条金边。
这个长柄木家伙叫连枷,前端一束短木杆用皮条连着,挥下去啪啪作响,男人脱了上衣站在场上,灰尘往上跳,奶奶在一边拿簸箕候着,说别急,等风转到正面再扬场。
这一角临水的便是江亭,窗棂细密,檐角像鸟尾巴,旁边一株芭蕉,雨一来就噼里啪啦敲窗,坐亭里看江,日子慢得能听见心跳。
这片波浪形的屋脊属于东坡楼,瓦鳞片一片扣一片,弧度像打了拍子的水波,传说匾额上的字出自名家,抬头一看,真有股不紧不慢的书卷气。
这回不是脚蹬了,是牛拉蔗榨,大木梁压着转盘,蔗渣一丢一地,伙计手臂上全是细细的纤维刺,他咂了一口烟袋说“甜得很”,我信,靠这口甜,多少孩子的年关才有红糖糕吃。
屋顶灰瓦错落,树影把院墙切成一格格,江风顺坡上来,院内晾着的衣裳猎猎响,以前人离江近,喝水洗菜全靠一条石级,现在城里把江包进绿道,风景更宜人,可水边的烟火气,也就淡了些。
收一收,老乐山的影子就到这里,照片会褪色,人情不会,等哪天你路过这些地方,不妨放慢点脚步,听一耳朵江水声,也算跟过去打个照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