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袁世凯病死那一年,汉口血雨腥风。
你以为黑白照片看不出疼吗,等把这些底片摊开,火光像是从纸缝里往外窜,灰烬的味儿隔着百年都呛人,那一年人心惶惶,街上脚步乱得很,一边是号子声一边是哭喊声,老辈人只说了一句,乱世最贵是活着。
图中这一位叫“无名的革命党人”,棉布短褂被撕得七零八落,脚上草鞋只剩一只,旁边倒着一把伞,伞骨弯着像个问号,问的是命运是吧,门板阴影拖得长长的,围观的人不敢上前,只在砖缝边踮着脚看一眼就缩回去。
这条被炸开的街叫“被摧毁的路段”,北洋兵肩上背着长枪,刺刀亮得扎眼,三轮车歪着趴在瓦砾边,墙皮被火舔过,露出红砖的筋骨,走在前头的兵回头看了一下,神色淡淡的,像是在巡逻,不像刚擦着生死过的样子。
这个路口叫“大智门附近”,木杆竖着,像两支没插进土里的旗,四个兵排成斜线穿过去,脚下是积水的小坑,水里有天光,墙根一带全是冒白烟的焦土,风一吹,灰扑到脸上,咸涩得很。
这张照片上的地方叫“汉口商业街”,牌匾一块接一块,招字全是手写的楷和隶,拉车的吆喝着往前挤,卖凉茶的挑担子慢慢晃,你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真正的生意却少了,我娘那会儿带我逛街,总说别往人堆里拱,乱的时候最容易丢魂。
这条木板墙前叫“事后的小巷”,地上蜷着的身影还没抬走,旁边两个外乡人站着,手里拎着布包,像是犹犹豫豫要不要继续赶路,远处士兵结队走过,脚步齐整,街角的幌子还在晃,风一点都不怜人。
这幅近处给的,是“倒下的那个人”,胳膊伸得直直的,像要去抓什么,衣裳被火烫过起了硬壳,木桌腿探出来一截,像是无声的见证,奶奶看了这一张,只叹一句,人死后最怕的是没人喊他名字,说完就不再看了。
这片荒凉叫“被战火抹平的街区”,四个男人零零散散站着,有人扶着自行车,有人把手插在口袋里,墙体只剩“门框”和半扇窗影,地上黑一块白一块,像没洗净的旧锅底,风穿过空墙嗡嗡响,耳朵里尽是空。
拐角处这个庞然大物叫“路面蒸汽压路机”,铁皮发亮,烟囱吐着气,人群围在四下打量,挂在二楼的招牌写着“戏房”和“油”,边上的屋檐被砸塌了一截,木梁像肋骨一样露在外头,孩子们踩着碎瓦蹦两下就被大人喝住,别闹,脚下都是钉子。
这张黑得只余亮边的,是“七月三十日夜里的火”,火光从窗格子里冒出来,像一口巨锅在煮,风一吹,火舌从屋脊上舔过去,街口的人把湿毛巾捂在口鼻上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,谁家的狗一直叫,叫到后半夜没了声。
这画面叫“喋血后的清晨”,两个身影横着躺在路牙子边,一只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格槽里空空的,像把昨夜的匆忙摆给你看,旁边站着一圈小孩,光着脚后跟,全是灰印子,谁也不吭声,只是不停伸脖子看。
这张里头最刺眼的,是前面的那身白衣,帽檐压得很低,身后牌匾写着“仁”和“利”,两字并排却护不住命,围观的人把手背在身后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只叼着烟不点火,地上的人一动不动,阳光却偏生那么亮。
这片乱石堆叫“被焚后的市场”,男女老少弯着腰,在瓦砾里淘能用的锅碗瓢盆,谁家小伙把铁钉拾在兜里,打算回去修门,婶子捡起一只没裂的瓷碗,吹了吹灰说还能盛汤呢,以前市声鼎沸,这会儿只剩叮叮当当的碎响。
图里的这一日子,落在1916年七月末,聂豫和吕丹书打着“湖北护国军第六师”的旗,喊着“擒王”的口号往前冲,次日就被王占元的人压了下去,百来号人被抓走,多数再也没回来,前头几年袁世凯想当皇帝,王占元列名劝进,后来袁死了,黎元洪当上去,又让王兼着湖北省长,这下汉口更紧了,解散社团查人头,风声像刀片一样,街坊相互招呼都压着嗓子。
我问爷爷,那时候你们怕不怕,爷爷摆摆手说,怕有用吗,夜里听见枪响就把窗纸捅个小洞,看火在哪边,天亮了去巷口看看,若是还封着,就回屋喝口稀饭,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蹚,后来街面慢慢热闹起来,可墙上的弹痕一直在,像针眼,扎不死人,疼是真疼。
老照片虽然只有黑和白,情绪却一点不缺,以前动乱像雷阵雨,说下就下,说停就停,现在我们图个安稳,能把饭吃热,把灯开得亮,就已经比那一年强太多了,别嫌日子平淡,平淡才值钱,等你哪天再翻出这些照片,记得替那些没被喊出名字的人,轻轻叫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