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兰州老照片:9座城门还未拆,“中山桥”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兰州啊,一提就是黄河边那座被河水滋养出来的城,老照片摊开看,砂石味儿立马扑面而来,九座城门还杵着,河岸边马车辘辘,桥还是那座桥,名字还没改,现在就沿着这些影像,把一百多年前的兰州慢慢翻一遍吧。
图中这面临河的城墙叫外城墙,墙体是黄灰色夯土里夹砖包边,女儿墙上开着垛口,台基高,箭楼挑着飞檐,风一吹檐角铃铛叮当响,城根下挨着一排小作坊,小屋泥墙木檩,门口堆着麻袋和木料,黄河贴着脚面流过去,城像一只伏在岸边的大兽。
这个河边的小码头就挨着瓮城,木筏扎得肥厚,羊皮鼓被晒得发亮,船工在筏上搭了篷,渔火一晚能亮到对岸,挑水的把扁担往肩上一卡,桶口溅出水珠,撇开脚丫子就上岸,城门洞里阴风一来一回,喊声全被回荡着裹回去。
这张摆拍的戏班子照,长髯一甩,虎头铡抡得呼呼作响,脸谱一红一白,衣料是重缎子,亮得扎眼,我小时候跟着外公看过秦腔,他总说,台上铡得狠,台下才叫痛快,现在剧场灯光一打,声场是更好了,可那股子抖擞的堂会味儿,真不多见了。
这片沿山层层叠叠的屋子,木墙土顶,像是顺着山纹刻上去的,水面宽,风把浪花推到脚边,几只羊皮筏子趴在浪里颠,远处的庙塔像针一样扎在天上,一看就知道这是兰州的骨相。
这个山上的小凉亭,茅草顶圆圆的,假山口镶了白石,旁边一支瘦高的塔,节节往上,老人爱拄着拐在那里歇气,抬头就看河,低头就看城,奶奶说,白塔山风大,夏天也得搭一件单褂,不然山口一过就哆嗦。
这座牌匾写着“怀德畏威”的大殿,屋脊压得长,檐下透光,院心空空,几张高条案摆在当中,庙会时锅勺叮咣,卖糍粑的吆喝一声接一声,现在咱们去的是博物馆,规整干净,那会儿可是活生生的市集。
这一条老街泥路松软,左右木柱挑着店招,头顶抻着过街条幅,字写得硬朗,卖棉布的招呼着客人进里屋看料子,小孩被大人一把拎着胳肢窝跨泥坑,后头一辆独轮小车吱呀吱呀追上来,急得人让道。
这辆拉水的马车直接扎进浅滩,桶大得能装半缸,车夫卷起裤腿,一把抓住辘轳边,水一压一提,桶壁咚咚敲在车板上,太阳照得河面白花花的,回城一晃就是一条街的生意。
图里的砖雕照壁,龙纹卷着云,边框细花一圈一圈,男孩们在地上打弹珠,弹子撞在砖坯上,啪啪脆响,妈在旁边喊一声,别磕着脚,回去还要去集上沽油呢,孩子抬头嗯一声,又把玻璃珠别回兜里。
这处低洼的巷口,石块堆着引水,小伙伴打着赤脚往前趟,裤腿挽到大腿根,水里倒着天色,穷是穷,玩得可欢,等现在一下雨,手机上先看路况,走哪条高架,哪儿堵了,一切都精确得很。
这个玻璃窗大暖屋,四面都开敞,窗框是深色木头,门楣上一圈细细的纹,门口整一溜花盆,叶子油亮,顺着弯弯的甬道走进去,潮气扑脸,年轻人爱在这儿拍照,老照片里的人呢,多半是来借一阵子花香解乏。
这只大水车骨架用粗木杵拼成,桨叶像一排排牙,水位一低就干坐在河心,杵着不转,爷爷说,水车不挑地儿,挑的是水势,水头一来,吱呀一响,水槽里就满了,现在有泵站,有喷灌,谁还等天等水。
这张从街上望去的城门楼,四层箭窗,层层往上,街正中被驮队占着,铃铛当啷响,赶驼人把鞭梢一甩,尘土立起一股子烟,铺子门口的人伸着脖子看,生怕错过了啥好货。
河岸边这只木船,人挤人,肩上的担子一扛,脚一探就蹬上岸,篙一压,船身抖两下,等所有人上齐,船老大一声吆喝,水面划开一道亮痕,行路全靠它,桥远,脚程急,用船最稳当。
这拨拉货的车队在小镇上歇脚,骡马一溜儿站齐,车辙在地上刻出密密的沟,赶车的卸下水袋,顺手拍一把马脖颈,嘴里嘟囔两句,快点儿吃,太阳下了再走,夜路凉快。
这道斜坡抹得平平整整,正好给挑水人顺着走,泥面上翻着湿光,城墙的阴影沿着脚边拖得老长,边上有人在淘泥巴补坯,女人把桶口的草绳又勒紧一圈,说别掉了,这一趟打回去还要煮面呢。
这个大院子里搭了木花架,盆栽密密摆开,孩子仰着脸,一株一株数过去,哪盆是海棠,哪盆是桂,屋檐下透下来一点凉阴,我妈看见这张就笑,说你外婆年轻时就爱花,院子里一年到头香的。
这片城门外的集市,白棚子一字排开,卖杂货的敲铜盆,卖饼子的翻铁铲,泥地上被踩出一条亮带,远处的门楼像守着一锅沸腾的人气,那时候集就是朋友圈,啥消息都在这儿碰见。
河滩上小男孩牵着一头牛,牛嘴探进水里,鼻子打着响泡,远处横着那道铁梁桥,就是后来叫中山桥的那座,彼时还是老名老样,桥墩稳稳站水中,过桥要排队,车行人行各走各的道。
这处檐角直接探到河面上方,墙根被水年年舔,颜色一层深一层浅,转弯处藏着小门洞,渔网就卷在那儿,风一刮,网丝抖得像鱼鳞,走到这儿脚步都会放轻。
这潭回水湾,孩子们扑通扑通扎下去,水花一开一合,岸上有人吆喝着赶车过去,车轮碾着碎石,咯吱直叫,我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这么玩,回家挨骂,边抹水边笑,哪次不是这样呢。
这条更窄的街,门脸都不大,布店的幌子被风吹得直伸,石台阶被鞋底磨得锃光,背手的老掌柜站在门槛上打量来人,手里那串铜匙当啷当啷,生意的心思全在那响动里。
这一张远眺,河像一条亮带缠在城边,田畴一块一块铺开,风把树梢压弯,屋顶在阳光下冒着白气,以前出门看天色,现在抬头看天气预报,精确到小时,日子越过越利索。
庙前这一溜小吃摊,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粉汤一浇,香得人脚底不挪窝,男人们端着碗蹲墙根,几口下肚,额头就冒汗了,旁边孩童扯着大人的袖子,说再买一串,妈妈笑骂一声,等会儿,回家还要吃饭呢。
这座握桥,弓形桥身上罩着拱廊,两头各立翼亭,远看像两只拳头对着磕,木板路上一踩吱嘎作响,桥下水浅,石子亮堂堂,那是兰州人的老记忆,听说后来拆了,心里总觉空了一块。
墙根下这位女乞者,衣裳褶得像破布团,手边一只竹编浅篮,阳光烫得人睁不开眼,她把脖颈处的汗一抹,目光却不躲不闪,城市热闹成那样,转过这个拐角,就是沉默的一面。
这处庙滩子大雨刚过,地上泥水攥着脚腕,棚子底下锅碗瓢盆挪了又挪,担水的人在木板上小跑,怕一脚踏空,背后就是摊主的呼喊声,别忙别忙,慢点走,碗热着呢。
这张闹市图,人头攒动,泥地被踩成一面镜子,靠墙的老汉盘腿坐着磨刀,火星子一蹦一蹦,孩子把铜板攥在手心,凑过去问,磨一把几文,老汉抬眼一笑,给你便宜点儿,小伙子手小力气大。
这里是羊皮筏子的码头,鼓鼓的皮囊堆成小山,桥影斜斜切过水面,城墙脚下搭着棚,卖绳卖篷卖木楔的一应俱全,船工一把把皮口抹油,嘴里叼着草茎,抬头只看风,这活儿全靠天时和手劲。
最后这座写着“高山流水”的戏台,檐牙高挑,梁上彩绘还亮着,台下摊棚连成一片,风从河面掠过,吹得帘子猎猎,想想看,一百年前的兰州就这么热气腾腾,现在城更大更亮了,桥也修得一条接一条,可只要黄河还在脚边翻花,兰州的心气儿就还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