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北平人力车夫;婉容与韫颖赏花;头戴法式钢盔的滇军
把黑白老照片轻轻一抹颜色啊,像给旧时光擦了层清漆,细节一下就亮了起来,衣料的褶子、金属的反光、脸上的神情都活络了,很多名字我们叫得出来的物件和人事,也跟着从纸上站了起来,今天就挑几张上色照片,说点旧事新看头。
图里这行当就叫人力车夫,木杆子磨得发亮,车辕上裹着布条防滑,脚边草鞋胶底厚厚一层,肩膀上那条灰黑的棉布褂子被汗水浸出盐霜,拉车的姿势微躬,胳膊筋线清楚得很,车篷后头一圈竹肋撑着,既挡风也遮尘,北平街口一吹北风啊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咯噔一下就知道前面有缝了。爷爷说,拉早市得天不亮就出门,东安市场门口排成一溜,客人一喊去西四去打卤面,车夫一抬杆子就窜出去,靠的是腿脚和记路的脑子,以前城里车夫不过万把人,现在城门一开,三轮车多了,拉活儿也讲究分片儿,谁抢谁的饭碗都有讲究,到了后来,三轮上铃铛一响,车夫们彼此让半步,规矩是规矩,人情还是有人情。
这个画面定住的,是在庙里遛弯的老人,棉袍子鼓鼓囊囊,袖口里露一截绸里,手里拄根竹杖,走两步就抬眼望一望院墙上的影子,阳光一照,衣料的蓝一会儿深一会儿浅,脚下土道压得溜光,树根旁边有一滩积灰,被风一刮就窜起来,奶奶看见这张图只说了一句,人老了啊,最盼的是一口热饭和一处能落脚的屋檐。
画面里这位胸口挂着四枚勋章,黄铜色的边一圈圈,缎带褶子压得很齐,棉帽压低了额头,脸颊上带着风吹出的红,衣服扣子少了一个,针脚却补得利落,照片上色后,那些小划痕没遮住人眼睛里的亮,这样的亮,懂的人不用多说,家里小辈围过来问他这枚是干啥的,他笑笑说,跑山沟的时候得的,你们就记着,吃苦不算啥,怕就怕忘了为什么出门。
这个园子里的人叫不出名姓也没关系,青色旗袍上碎小花,薄到能透出腰间的里子,腕上细手镯一晃就是一道光,身后盆栽排得紧紧当当,鸢尾叶片擦着墙,风一过就挠衣角,她偏头笑的那一下可真灵,像四合院里正午的亮光戳进来,抹到桌上茶盏边,小时候我外婆穿新衣出门也是这个劲头,门楣下拿梳子顺一顺鬓角,说一句今儿个见人呢,要体面点。
图中两位穿的是浅色衣裳,头上花簪叠得高高,白里透黄,簪脚细得像针,站在花丛间正打量一枝菊,院里梁柱漆色有点退,窗棂上却擦得干净,指尖捏着袖口的那种轻劲,谁看了都懂是讲究,我妈看照片笑我,说你别老拿手机拍,看看人家站定了再按快门,这样的神态才拍得住,她说以前在照相馆戴朵纸花,站三分钟不眨眼,出来的相片就能放在桌柜上好多年。
还是车夫,不过这一帧里能听见声,铁圈轮辋碰到石缝,唰地一响,又被车夫脚下的步子稳住了,袖口一摆,车杆子微微抬起,车上铺的破毡被风掀了一角,露出木板的纹理,小时候我跟着大人逛前门,遇到坡时候车夫会回头吆喝一声坐稳了,声音不高,却有股子劲儿,现在街上电车静得很,快是快了,少了两声听惯的响。
这个队列一眼就认,头上圆鼓鼓的钢盔是法式样,浅灰发蓝的颜色,前缘微翘,胸前皮质弹夹袋一溜排开,黄褐色的扣子按得齐,手套白得晃眼,短上衣配绑腿,这一身在阳光下硬朗得像刀口,走起正步时膝盖抬得高,皮带上的金属环叮一声碰在一起,教官在侧面看着,脸往前一倾,不用说也知道是在挑剔脚尖是不是齐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,说白了就是给记忆补了盏灯,很多细枝末节被照亮了,衣缝上的补丁、皮革的旧色、少年脸上一点倔劲儿,都被重新看见,以前我们只会说过去的事都灰了,现在嘛,颜色一上去,故事就敢站在你面前了,别急着总结教训,也别端起情怀,挑一个细节放在心口,比方说一声车铃、一个钮扣、一枚勋章,哪怕只记住这么点儿,日子就不算白走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