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园一宫老照片:禁宫变博物院、燕大救麒麟、列强炫耀圆明园赃物。
你家相册里有没有这种发灰发糊的老照片啊,我最近翻到一叠晚清到民国的影像,边看边嘀咕,一帧帧都是时间的锈,有的是皇家威仪散场后的人潮,有的是断壁残垣里孤立的兽石,有的甚至能对得上书里一句话,咱今天就按老照片里冒头的几个物件,挑着说几件,详的细说两嘴,略的点到即止。
图中这道巨大的红白布幔,就是1925年那场典礼搭的临时礼台,门后是乾清宫,门前人挤人,帽檐一片,男士长衫马褂居多,夹着新派的呢子帽,既旧又新,听着像绕口令,其实就是那个年代的模样,典礼一开,紫禁城从王家院子变成了“全体国民的博物院”,这话搁现在听着稀松,当时可新鲜得很,奶奶说她娘那会儿进宫门还打怵,说宫门口“有神气”,你看,过去是回避,现在是排队买票,时代就这样拐了个弯。
这个门洞叫甬道门,门楣上还挂着告示,写着从此处入,队伍拐了好几折,女眷扎着发辫,青布上衣配素裙,士兵背枪站侧边维持秩序,外头秋风一过,门钉红漆发暗光,妈妈看照片直说冷清,我却觉得热闹极了,人群在旧城墙的阴影里涌动,那是一种从院墙外跨进去的兴奋,以前这门是禁,那天起就是请。
这个双层八角的小亭子叫“雨峰插云”,琉璃瓦压着脊兽,立柱还是原木色,台基石缝里长满了蒿草,关键是它证明了一件事,英法联军那把火,并不是把周边一切都烧光了,十九年后,亭子还好好立着,爷爷说,真正把许多亭台拖垮的,是后头的荒废和拆补,木件一拆,檩条一空,风一钻就散了,很多时候不是一刀毙命,是慢慢没了。
这个花里胡哨的拱门就别绕口了,直说它是西洋楼的门脸,卷草、贝壳、果饰,雕得格外细,阶下石块断裂,一脚踩上去还会晃,照相的人站得不近不远,正好把弧线兜住,等你再往里看,空空如也,墙体没了,只余门在那儿硬撑,这东西在书上常被当“暴行证物”,可真到现场,除了愤懑,你也会被手艺折服,残到极处,还能把人抓住眼。
这个石兽叫麒麟,安佑宫门前的一对护阵物,鬃毛卷起一撮撮,腿肚子有肌肉线条,底座四角还做了收边,照片里它孤零零地蹲在碎砖里,远处立着折损的碑柱,后来燕京大学建校,怕让人偷挖,干脆把它请进校园,放到西门附近站岗,也算躲过一劫,外婆听说这事就点头,说麒麟是个好口彩,挪到书院也是护文脉。
这个口子上头挂着画像框,你看木梁的年轮纹都露出来了,队伍正往里拱,个把人回头张望,像是在找同伴,声音我能想见,鞋底子蹭青砖,帽沿互相磕碰,嘈嘈切切,跟庙会似的,过去逛的是天街地摊,现在逛的是帝王家当,同样是逛,心气不一样了。
桌中央的这个铜家伙叫龙首,海晏堂十二生肖喷泉里的一件,角与须都齐整,鳞片一片一片压着,周围几位洋人坐成一圈,藤椅、硬领、军帽,表情像在炫耀战利品,这一幕我第一次看时手心发热,妈妈在旁边只说了一句,东西再好,离了老地方就没了神气,是啊,文物不是孤零零的摆件,它离了水声石阶,便只剩冷金属。
这些老照片值钱不值钱不好说,值钱的是它们替我们记得,当年谁在场,谁搬走了什么,谁又把一尊石麒麟护到了学府,一园一宫的百年转身,不靠煽情,靠一张张影像把路标立起来,以前是皇家独享,现在是人人可看,过去是嘴里传,现在是眼见为实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