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民初上色老照片:搬运工守金锭,广东屋顶竹木桥,南京夫子庙。
这些黑白影像被重新上色后像是打了个照面,旧时代的冷风里忽然冒出一口热气,人事早散了,可木头味儿、金属光、街市的吆喝声,还能顺着相纸缝里钻出来,今天就挑几样看得见摸得着的老物件与老场景,认得的朋友在心里点个头,不认得的也别急,听我慢慢说。
图中这一摞亮堂堂的家伙叫金锭,规矩的倒角像切豆腐,几块压成一盘,盘下是木槽,侧边立着一根毛竹挑杆,搬运工靠着篱笆喘口气,手上全是老茧,笑得随意却不敢离太远,他说夜里风紧,得看着点,谁要是伸手,挑杆一横就能挡住,冬天北风刮得人直掉眼泪,那时候票子越印越薄,一锭金能顶一屋子的米,现在我们谈理财,那会儿人家就认这个硬邦邦的分量。
这个木板把脖子卡住的叫项枷,板子厚,边角毛糙,正中挖孔,绳子从背后穿过去打结,旁边人拎着香和纸,脸上是那种认真的劲头,奶奶看见这张照片叹了口气,她说以前穷人求平安,发了愿就得还,轻的撑红纸伞烧香,重的套枷锁链,走几条街让神明看见,心里才踏实,以前苦啊,靠虔诚换个盼头,现在要想通得多,生病去医院,求学有贷款,心诚还在,刑具就不用了。
这片浮萍间漂着的圆盆就是木盆,女人们卷起裤脚,下水的那一下冰得牙根儿打颤,手伸进叶片底下摸索,指尖捏起莲蓬,青皮里藏着奶白的籽儿,远处宫墙的红挤在水面倒影里,小时候姥姥带我去护城河边洗被单,她说太阳大,河风好,拍打两下晒一天,晚上盖着都有股清凉的味道,现在小区楼下有烘干机,快是快了,可这一盆一盆的水光,怕是再也端不回来了。
这辆黑光油亮的美式轿车,尾灯像两滴墨,两个人靠车说事,手里拿着文件夹,纸角被风挑起来一点点,爷爷指着车牌的数字笑,说当年他在成都见过差不多的样式,站在路边就觉得有劲,铁皮厚,门一关咔哒一声很结实,现在马路上跑的车更多更快,钥匙都不要插了,手机一点就能开,可那种稀罕劲不见了,少时见一次车能回家说一周。
这个立在河边的牌坊就叫大生码头,四个大字端端正正,旁边的钟楼抬头就见,水里趴着木船,船头捆粗绳,码头边堆麻袋和木箱,装的是棉花与纱线,这地方讲究水路进出,货走得顺生意才生,外公说那会儿挑夫吆喝声一茬接一茬,傍晚钟一响,河风把汗味吹散,家家户户才收摊回屋,现在物流一键下单,箱子隔天到,码头两个字,更多留在地名里。
这个案头摆着的叫写春联的木桌,桌面有墨痕,边上压着一叠洒金红纸,金星子像撒的米糠,老人戴着圆框眼镜,手腕上银镯微微晃,笔一落纸就顺出个“福”字的肚量,妈妈说她小时候排队等写字,轮到时把门牌号念给先生,先生“嗯”一声,刷刷两下就妥帖了,回家贴门,窗棂上还要贴个“喜”字,现在打印店里一卷一卷现成,整齐是整齐,人味淡了些。
这架在骑楼上头的就是竹木巡道,毛竹做横梁,荔枝木做立柱,桥面只一米来宽,两侧竖了竹栏,间或钉几块响板,脚一踩就“咯吱”,夜巡的差人拎着马灯,从屋脊上走过去,居高临下看街市,听见楼下有异动,顺着绳梯哧溜就下去,外公说西关那条巷子最闹,卖鱼的敲盆,卖糕的敲铁片,巡道像架在头顶的网,人心踏实些,贼也收敛些,现在安防有摄像头,竹桥自然退场了。
这条街口一拐就是下关码头通衢,路面是碎石青砖,摊位密密麻麻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穿长衫的挤在一起,屋檐下支了竹杆与棚布,热气和吆喝一层压一层,小时候我喜欢凑近卖茶汤的桶,冒出来的白雾一股甜香,摊主用锡杯舀给我,烫手却不愿松,现在商场空调稳稳的,动线干净,价格明码,热闹被秩序替代,好也好,少了点乱里生香。
这张鸟瞰里最要紧的是玄武门与连堤,湖面像一面摊开的镜子,梁洲环洲樱洲像点在水上的墨痕,城墙蜿蜒,把湖与城分开,路还没拓宽,偶有黄包车蹭过,叔叔指地图跟我说,后来这里修了公园,湖岸栽柳,跑步的跳操的一早就来了,以前城门是道口子,过往得看脸色,现在是景点,谁都能进,城市从紧到松,湖从远到近。
这些被上色的片子,不是给历史涂脂抹粉,只是把灰烬里的火星吹亮一点点,以前有人靠着金锭过冬,靠着竹桥守夜,靠着一张红纸盼个好年,现在我们过得踏实不少,别急着把旧物全丢了,留一两样在手边,逢年过节摸一摸,看一看,心里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走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