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民初彩色老照片:参加科举的读书人;后宫佳丽环绕的溥仪。
还真别说啊,彩色一上色,尘封的旧事就像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,眨眼活过来了,这一叠老照片翻着看,像在听长辈慢慢絮叨,从科场到宫门,从雪地到校门,人情味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图中这个小格子叫考棚,考生蹲守三天两夜的地方,木板搭成的三面夹间,窄得只能侧身翻个身,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、卷卷的糊纸、卷口的小干粮和水,连一只小烛台都不敢放歪,黑布帽压着头发,脸上那股子紧劲儿,是真把前程押在这几张考卷上了。
我外公老说,一条竹篾把门一封,谁也别想探脑袋,墙缝只透风不透人,连咳嗽都要捂着袖子咳,之前常有人以为科举浪漫得很,其实多半是熬,熬饿、熬冷、熬脑子,换到现在,咱复习到凌晨两点就叫辛苦了,那会儿人家硬是把三天写成一生的转弯。
这个打扮叫作滑稽模仿,那会儿外人学辫子、学站姿,穿上不对版的衣服做鬼脸,仗着镜头起哄,旁的人看着好玩,里子却是刺耳,奶奶叹气说,笑话若没分寸,就成了拿人当把戏,现在大家说文化互鉴,想想从前这点刺,才知道尊重两个字有多难。
这张是新式学堂的合影,灰墙黑门,一个大牌匾压在头上,队列里穿长衫的多,夹着两位洋先生,手插袖、脚并拢,表情都不放松,老师说那时课程新鲜,数理化一股脑压过来,旧学与新学掰起腕子,有人兴奋有人犹豫,站在镜头前,像是把犹豫也一并按住了。
这个场面叫西式中拍,男宾黑呢礼服,女眷长拖尾,手里的花束沉甸甸,门口的绿植修成圆锥,家里人看照片就笑,说那会儿拍照可讲究站位,谁挨着谁都有说法,喜事的讲究就是让所有人都有面子,现在婚礼上流程花哨了许多,真要说热闹劲儿,两边都不输。
这两位坐在台阶上,朝服蓝得发沉,胸口的补子像海水里翻金线,毛手套厚得能当垫子,叔公看了一眼就说,官服好看在纹路,粗看一片蓝,细看是云水暗暗流,这份沉静搁在冬天里,连砖缝里的白霜都不敢张狂。
这张是我最爱的一张,姑娘抱着书,两个孩子把雪捧成团,脸上那股子笑,能把寒气烫化,照片会说话的话,估计会说一句,别动我咔嚓一下,外头飘雪,里头是热的,妈妈说那时候条件一般,快乐却不打折,家伙们穿得鼓鼓囊囊,也不耽误追着打雪仗。
这个场景在宫苑,女子们簪花高耸,面白衣淡,靠在假山边,妆发一丝不乱,动作也收着,像一首不押韵的小诗,美是克制出来的,不是摆手摆脚堆笑,摄影师懂分寸,远远地放下快门,留了人,也留了气口。
校门边一大群人,横幅写得清清楚楚,大家往里挤,抬头的多,手上抓着布包、卷图、皮箱,东大人在三台守住了课桌,外公说,那几年最值钱的是有人讲课,有人敢听,现在我们喊搬校区是换楼,那时搬校区是把命往远处挪一挪。
这个中间的小孩叫小皇帝,旁边围着的都是嫔与格格,站姿端直,衣料光亮,头面上花朵开得一朵接一朵,小家伙坐得稳,眼神却是孩子的眼神,奶奶笑说,位分重不住童心,再大的院墙也拦不住一个孩子想打盹,想玩石子。
这张是宴饮场,长桌铺白布,瓷盘银具排得直,男人们一身军装或长衫,只有一位女士背对镜头坐着,长椅靠背圆润,木纹很亮,妈妈说,人家背对不是别扭,是礼数,有时候不看镜头,反倒是最得体的看,这话我记住了。
这个屋子是真满,壁纸是蔓叶纹,墙上挂满肖像,桌上叠着文件本和墨色的印台,老将军穿灰蓝军服,把一只手搁在雕花桌沿,窗外光打在手背上,亮得刺,外祖父看了半天说,屋子越挤,心里越不敢乱,这话是懂兵的人说出来的,分量足。
最后想说一句,这些照片不是摆在人面前让人夸古的,它们像钥匙,开一扇门,门内站着的人和事让我们看看路怎么走过来,以前人把一生压在一张卷子上,把一家老小挪到一扇校门下,现在我们有更多选择,别急着得出“从前更好”或者“现在更强”的结论,慢慢看,慢慢想,把珍惜和分寸握在手里,就不枉这回翻相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