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彩色老照片:韩国艺妓伴游张大千;六岁的林徽因;陕西馓子。
这一叠老照片翻出来时我愣住了,颜色像是刚晾干的水墨被阳光一晒就活了过来,人物站在那里不说话却把故事都摆在了脸上,旧物旧景一股脑涌出来,像家里箱底的旧衣裳带着岁月的温度,我们就照着照片里的物件慢慢说几样吧。
图中这位穿浅色韩服的姑娘叫池春红,这个身份在当年叫做随行艺伎,负责照料起居与行程,衣襟打得紧,胸前那枚细细的系带像一笔轻描,旁边这位先生披一袭宽袍,缎面泛着暗纹,袖口处有提花的龙云纹路,坐姿稳稳的,神情里有旅途的沉静,这一对站坐的距离不近不远,像一段刚写下第一行的旅记。
这个并肩的合影里,灰青长袍对着一条厚软的白色流苏围巾,面料有点坠,手一按能听见轻轻的摩擦声,男人侧身看着她,像在等一句回复,女人的眼睛却望向镜头,表情淡淡的,奶奶看见这张就说,过去拍照不爱笑,觉得严肃才显体面,现在小孩拿起手机先摆个剪刀手,年代就是这样拧着走,审美跟着变了。
图里两张虎皮被撑开挂在墙上,黄黑交错的斑纹被太阳一晒有点发亮,皮缘卷起细碎的毛边,摊主卷着裤腿坐在一旁,脚背上那双布鞋走过多少路都看得见,地上散着骨节和筋条,旧时市井里,总有人把山里风声带到城中来,奶奶说小时候路过这种摊子不敢看,觉得那眼睛还在盯人,现在城里哪儿还见得到这样的摊位,法规越细,人心也越明白。
这个场景叫沙袋阵地,士兵戴M35样式的钢盔,沿口有回折,背上挎着饭盒和卷毯,绑扎讲究对称,枪口伸出沙袋缝,指节紧到发白,鞋帮裹条布,步幅踏得狠,照片里尘土一扬我都能想起教科书里那行字,妈妈说,旧物里最贵的不是铁不是布,是那几口气,他们咬住了,后人才能喘得匀一些。
这一张不忍久看,男人拎着孩子的手腕,孩子的身子歪着垂下,鞋带松了没来得及系,旁人站着不动像一圈石头,爷爷只叹了一声,说那时候人命薄,手一用力就把一段故事提走了,现在我们动不动就讲仪式感,其实最该被记住的,是不要再让这样的画面出现。
画面里的老藤椅纹路像盘着的小河,父亲站在旁边,长袍直直垂到脚面,两个孩子坐在靠垫上,左边小的被姐姐搂着,脸蛋被冬日的风吹得红扑扑的,这个三人合影就叫老家庭院留影,藤椅的编织有粗有细,摸上去会咯手,小时候我家也有一把藤椅,夏天坐久了腿上会印一格一格的纹,奶奶说,椅子坏了还能再编,人走了却没处修。
这个看着像一串气球的东西叫酒囊,用牛羊膀胱处理后晾干,再包上革套扎紧口,挂在杆上成串晃,颜色有乳白有浅绿,风一吹哗啦啦碰在一起很轻的响,小时候赶集我总以为是卖气球的,非要闹着买一个,妈笑我眼神笨,说这玩意儿装酒的,走山路方便得很,现在谁还背囊走远道,保温杯里泡枸杞,图的是随手。
这个铺子的窗前摆着的叫震场三件,熊皮压门,柜上头骨一排,角件和干货分着放,蛇身被晒成一条条板带,颜色从棕到黑一层层过渡,老板把贵重的放在最显眼处,顾客看见就觉得管用,外婆说,以前走到这种铺子前脚步会慢下来,闻得到药柜里翻出的陈皮味,现在我们看标签看报告,心里更踏实,方法不一样,盼的都是无病少病。
这张就是我最爱的一幕,孩子拉着风箱,膀子鼓着劲儿,兄长用筷子从油锅里挑金黄的圈,面条在锅里一扎一翻就定了形,父亲站灶前捻面成丝,手腕一抖,细细的面就像下雨一样落进油里,屋角的秤杆轻轻晃,火苗蹿起一寸,空气里全是芝麻香,奶奶说,馓子要脆,脆里还要有筋,趁热掰开咔嚓一声,这声音能把人从巷口叫到灶边,现在做饭一按电钮,省事是省事,味道嘛,总差那口热乎劲。
看完这些老照片我就想起一个词叫留痕,衣襟的折子是留痕,围巾的流苏是留痕,沙袋上的尘和藤椅上的毛刺也是留痕,过去的人用力活着,东西也就跟着用力,才舍得留下痕迹,现在我们讲极简讲快,干净利落是好事,可家里也不妨留一两件旧物,像一只会说话的抽屉,时不时拉开听它讲两句。
最后想说,照片会旧,故事不会旧,我们看这些彩色影像,不是为了怀旧到走不动路,而是记得从哪儿来,要往哪儿去,把该珍惜的珍惜,把该告别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