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民初上色老照片:康有为逝世前两天,大学里拖着大辫子年轻人。
你家有没有翻过老相册呀,一页一页掀开,像把抽屉拉到最里面那格,灰扑扑的,可一股子旧时光的味儿就窜出来了,我这回瞧了几张清末民初的上色老照片,心口咯噔一下,人情冷暖都压在那张纸里,就挑几处细看,像跟朋友唠嗑一样,边看边说吧。
图里高举的牌子叫回避牌和肃静牌,木板刷白,黑漆字扎眼,前头敲铜锣的兵丁抡着锤子一下一下,声浪顺着青石路往远处滚,后面的旗长杆子上缠布条,走起来呼啦啦地抖,爷爷说,这阵仗一到,街口卖糖人的都得靠边站,谁家孩子吓得往娘怀里一钻,半天不敢吭气,现在车来了按喇叭,过去靠锣声开道,意思差不多,可味道不一样。
这个场景叫新式学堂,黑板上用粉笔密密写着英文细格,洋先生手背微抬,像是在等一份纸,最抢眼的是学生脑后那根长辫,从衣领里垂下来,亮得发光,我小时候听外公打趣,说要是那会儿考试抄不上来,就用辫子尖偷偷点同桌纸角,哪有这事啊,他自己说完就乐了,现在学校里剪得利索,规矩也新,书却还是要好好读。
这片水汪汪的地方叫河埠,木船横着,绳索搭在桩上,孩子们裤腿卷到膝盖,一脚下去泥就漫过脚背,肩上背包的汉子身子一倾,像被风拽着往前赶,奶奶说,涨水那阵子,家里做的干饼贴身揣着,走一路啃一路,嘴里全是黏黏的麦香和河腥味,现在码头多是风景,过去是真生计。
这位老者手里按着的扇面叫折扇骨,桌上小茶盅薄得透光,墙角摆个木框镜,镜面花了,映出窗外一点淡影,他的衣襟扣到最上头,眼神却有点散,像从很远的地方刚走回来,妈妈说,老人家坐久了就会这样,话不多,气却沉得住,现在家里椅子软,茶也香,可这一份静,真不容易找到了。
这个骑具叫硬鞍,前高后翘,官袍外摆厚实,旁边两位随从胸口绣样子,衣摆下摆压着云纹,嘴角抿得紧,像是站给相机看的,小时候我以为当官就是骑白马,后来才知道,多半是走长街、办小事,日头一晒,袍子再好也发闷,现在坐车一按按钮就开空调,过去一身体面,要扛出一身汗。
这个木箱叫影戏箱,侧面开小窗,顶上支一把折伞,边上还蹲着个猴,牵猴人一声吆喝,猴子就翻身抱腿坐地,孩子们笑得拍手,狗也跟着乱窜,外公说,哪天拿到几枚铜子儿,就能看两出戏,回家再挨奶奶一句,别学里头那些花花道道,现在的演出在剧场,灯一暗就安静,那时全靠嗓门和手上功夫。
这两条金色的叫楹联,贴在石刻之间,字体肥厚,收笔像压住了气儿,旁边小几摆着烟壶与瓷碗,主人坐中间,衣襟里衬着绵,袖口里翻绒边,一副过年的劲儿,爷爷说,门口要挂好字,出入看的就是顺心,现在过节换电子屏了,红得亮眼,味儿还是纸墨香更长一点。
这车叫榆木架子的板车,两边木辐子插得紧,车辕用麻绳缠死,推的人腰一拱,身子就和车合成一条线,车上堆粗布包裹,还有一把锹横着压顶,叔叔说,遇到坡就招呼一嗓子,旁人搭把手,过了坎再递回一口热水,现在送货有电三轮,嗡的一声就上去了,真省劲。
这回避牌和肃静牌不是摆样子的,锣一响,前队清道,后队护驾,中间夹着官轿和差役,队形像一条会拐弯的线,走过城根时旗影压在墙上,像一层水波,朋友问,这么多牌面有用吗,我说有用,至少让行人知道该往哪边靠,现在是红绿灯管人,那时靠人自觉守人。
长辫同学递纸的时候,洋先生微微斜眼一看,神情里有一点不服气也有一点好奇,后排有学生握着毛笔,笔肚子上蹭着墨痕,黑板的格子像算盘格,算不完的科名和课程名,小表弟上次看这张照片问,辫子会不会卡在椅背上,我笑他多想了,那一代人的别扭,不在辫子上,在心里。
河埠边那些木桨头上包布,免得磕裂,女人腰间系细绳,把包袱捆在身后,双手就能腾出来抱孩子,岸上小伙把斗笠压低了些,水光一照,脸上全是碎银的亮点,奶奶说,冬天最怕裤腿没拧干,风一吹,腿就像抱了两块冰,现在买个保暖裤就完事,那会儿全靠韧劲儿。
老人身旁的那只茶盅,小白瓷,沿口略厚,杯里该是温了半天的茶水,桌脚雕花有点俗气,可越看越顺眼,妈妈说,家里人来客往,就靠一盅水暖暖嗓子,不喝也摆着,算个面子,现在换成咖啡杯了,香气不一样,人情意思还在。
白马走过留下的马蹄印,和街砖的缝对在一起,浅浅的一圈,像有人用指头按过,随从脚边的靴面擦得亮,衣摆下缝线粗,针脚能数清,我小时候爱扒着爷爷的黑布长袍看,指甲一勾就起个线头,爷爷拍我手背,说别弄坏了,得留着串亲戚穿,现在礼服一天一换,那时候一件衣裳能跟着人转半辈子。
巷子里人一多,狗跟在后头蹿,炊烟顺着屋檐往上跑,影戏箱旁边的扁担上挂着铜铃,走起来叮叮当当,像给自己壮胆,外公说,城里人看热闹,乡下人卖力气,拼到天黑,口袋里沉一点就值了,现在热闹多在屏幕里,手指一划就散场,线下这股粘人的烟火气,少了。
那副楹联的金粉看着阔,细看边角已经起浆,手一摸能掉鳞,旁边摆时钟的小铁架子细长,像一只瘦手撑着,一人家要有这样的门面,逢年过节照相坐中间,左一杯茶右一柱香,体面是拿出来给人看的,日子是往里头过的,两样都顾上了,才算过得去。
板车停在坡脚,几个人围着说话,驴站在阴影里甩尾巴,地上散着黄叶子和碎土块,谁家老婆把手插在袖里,正打量远处那口井,叔叔说,出门走一天,晚上找到个能遮风的土窝就谢天,现在导航一开,哪儿有宾馆一清二楚,路是好走了,心气也更漂了点。
康有为端坐桌前,手扶桌沿,鬓发乱了些,桌上摆一个小杯,像刚喝过一口,他看向镜头的眼神不躲不闪,却像隔着一层雾,家里人看完都叹口气,妈妈说,人活到这把年纪,好像把账都算清了,又好像还差一笔,现在我们拍照讲究“好看”,那会儿更像留证,留给后人看个样。
仪仗过去,尘土落下,巷口有孩子探头看,手里抓着半块饼,狗嗅着路边摊,摊上铜钱穿成串,风一吹叮地碰一下,我忽然想,以前的人走路慢,是因为身上带着东西多,规矩多,牵挂也多,现在人跑得快,放下的也快,谁都说轻松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分量,得自己找回来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像把旧唱片放回唱机里,针头一压就起声,沙沙的,音儿不准却有温度,我不敢说它们多稀罕,只觉得该好好留着,哪天孩子问起,我们就翻出来给他指一指,说这是回避牌,那是板车,这位是洋先生,那根是长辫,以前这样过,现在这样活,两头一接,心就踏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