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工人包装砖茶、晚清官员的肖像照、广州英国领事卫兵。
老照片像是被时间熏过的纸,边角一翻就起霜,人物的眼神却还亮着,清末这些片子,热气腾腾的人间事全在里头,今天就借着这几张图,聊聊那会儿街头巷尾的见闻和家什,能认出来几个不重要,重要的是把那股子老味儿捡回来。
图里这一队人,叫领事馆卫兵队,胳膊上挎着枪袋,身上披着坎肩,裤腿束得紧紧,坐的站的都有,姿势不甚齐整,说明当时正歇口气,远处那座塔露着身影,像个会看人的老先生,静静立在城里头,爷爷说,打那时候起,城里就多了洋人的规矩,门口有人看守才算体面,现在的保安亭可花哨多了,刷个卡门一开,哪还用这么一群人守着。
这个场景里的人正叫脚病郎中,青布长衫挽到胳膊肘,手里一把小刀一条布带,病人把脚伸过去,鞋搁在地上歪着,窗台上还探出个老头盯着看,小时候我在胡同里见过类似的摊子,奶奶嘱咐别乱围,刀子快,离远点儿,看这位郎中低头拾掇的劲儿,十有八九是在挑鸡眼,挑完抹点药粉,再缠两圈布条,走起路来就不扎心了,那会儿没什么诊所,疼了就靠这种手艺人顶一顶,现在洗脚店多得很,真疼还是得去医院拍片子。
这身红裳叫满族婚服,料子厚,绣线密,袖口和襟边压着暗纹,头上那一圈金灿灿的是钿子,珠串子沿着鬓角垂下来,走两步就轻轻作响,妈妈看了笑,说这顶子可不轻,戴一下午脖子都僵了,可新娘脸上的神气是亮的,年轻嘛,衣裳图个吉利,龙凤一压阵,心就定了,现在婚纱影楼一键全配,效果是好看,手上的分量却轻了不少。
这个黑帽绕翅的叫官帽,前头嵌着顶子,胸口那块方方正正的叫补子,鸟是文,兽是武,一眼见分晓,脖子上串着朝珠,颗颗圆润,衣摆厚得能立住,爸爸认衣料,说像缎面里子垫得足,照相馆的背景是手绘山水,规整又清净,官员坐那儿不笑也不怒,靠的是衣冠撑场面,现在要分职级看胸牌,过去一身行头就能讲清楚人是谁,规矩一套接一套,穿错了还要挨罚。
这仨赤膊汉子围着的大块头叫砖茶包,外头是竹篾和草绳,里头是压紧的茶砖,手里那根长杆子专门勒捆扎的,先把茶砖放木架上,用布包严,竹篾一圈圈围住,号子一喊,杆子往下一压,绳结就结实了,师傅抬头看一眼角口,合缝了才肯点头,外面堆的麻包隆起来,像一地冬眠的腰子,听爷爷讲,旧年把这玩意儿从湘鄂往北走,水路驳到陆路,再驼到口岸,出关能抵上好几匹洋呢,现在一包茶快递上门,扫码就到,人手却用不上这么多了。
这条街正干活的家伙叫石碾,石头圆滚滚,绑着粗绳,十几个人一溜儿扯着走,嘴里喊着号子,脚下踩得齐,冬天湿冷,棉衣鼓风,手缩在袖口里,脸却是烫的,等碾过一遍,坑洼就服帖了,师傅抬脚试几下,再让人补一段砂子,现在上个压路机一趟,边儿都不带飘的,那时候全靠膀子上的劲儿。
这张里头有意思,图中站在中间的姑娘穿的是旗装袄裙,两侧男人戴瓜皮帽,一个把手轻轻搭在她臂弯,另一个双手背在身后站直,身后不是实景,是画的山水树影,店家把台柱子摆在前景,为的是显得体面,小时候我在老街照相馆也见过类似的柱子,奶奶说,站在旁边人就显精神,嘿,影楼的小心思,古今通吃。

这个姿势别扭,是因为脚被裹成了三寸金莲,布条绕得紧紧,脚趾往里掰,鞋头翘着像小船,旁边伸进来的那只正常脚一对比,酸得人牙根都发紧,外婆叹气,说当年她邻家表姐就这么受过罪,雨天更疼,走两步就得歇,如今孩子穿运动鞋撒腿就跑,想想都觉得畅快。

同一个院落的另一张,窗口的老头还在,木门斑驳得更明显,郎中手下的布条换了方向,能看出他在收尾,病人低着头不说话,像是在咬牙忍一忍,等系好最后一扣,脚一落地,人就轻起来了,那会儿讲究能走就是好,不奢求彻底不疼,现在讲究恢复期和康复操,思路都变了。
这张角度更正,街巷两边的白墙往后退,像两条安静的鱼肚皮,卫兵们排在墙根,手插在袖里,帽檐压得低,路中央停着一辆平板小车,估计是搬东西用的,风从巷口钻进来,鞋底在地上摩挲出沙沙声,时代换了衣裳,街头的寒风却一个样。
同一处作坊的黑白底片,细节更狠,绳结上的毛刺都能看见,杆子压下去的瞬间像一弯弓,墙根那排麻袋乖乖靠着,左边木柱上挂着一捆细篾,随手就能抽一条来补漏,师傅的腰肌一绷,汗珠在太阳底下打着光,干活的人不说话,活儿自己在说话。
黑白版本里,补子里的纹样更清楚,线脚一针一线像小河道,帽子阴影压住半边脸,朝珠一节一节垂下来,落在胸前像两条小路,奶奶看这张说,穿得厚不见得暖,坐太久也难受,现在的西服三件套轻省多了,拍证件照几分钟就完事。

褶子和光影把脸蛋衬得更小,钿子不那么晃人,却显出排布的讲究,耳边的坠子像两滴雨停在那儿不落,旁边衣袖的团纹,线头压得服帖,摄影师让她侧一寸,眼神就有了路,这一寸路,把新嫁娘的心思全留住了。
彩修之后,草木的绿把人衬得活了,衣襟上的边条是蓝灰色,地上有几块斑驳的石板,像被鞋底擦亮的镜子,塔身一层层往上叠,越看越像一串扣子,纽扣扣住了城里的记忆,这些人歇够了,起身拍拍土,肩上的活儿又扛回去。
彩修把茶包上的字母点亮了,像给远方的人打招呼,木架腿上磨出一圈亮边,是年年岁岁蹭出来的,地角落里一把小斧头歪着嘴躺着,手好的人一把就摸得准,我想起家里茶柜上那句老话,茶要紧实,话要松散,这活儿干得紧,嘴上却不必多说。
最后想说一句,老照片不催泪,也不评理,它就把当时的光和灰摆到你眼前,告诉你以前这样,现在那样,咱把能叫出名的叫出来,把叫不出的照样记住一点点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