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彩色老照片:同仁堂药堂伙计;两眼无神的农民;天宝号首饰铺。
这组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颜色一上身气味都跟着出来了,药香的苦、河岸的湿、集市上的热闹劲儿,跟奶奶讲起这些场景她就笑,说这些都是日子里常见的小东西小场面,现在一转身全换成新模样了。
图中这家药铺叫同仁堂,门柱挂红色木牌,金字写得板正,屋里一排药罐黑亮黑亮的,伙计穿青灰长衫,手里托着药铲,眼神既好奇又规矩,奶奶说那会儿抓药要先称再复核,铜秤一挑,砝码一挪,分毫都差不得,店里的规矩多,“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,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”,这两句在柜台后面常年挂着。
这个门脸叫天宝号,门口砖台子低低一排人探着身子往里看,木柱上“首饰银匠”几个大字闪着冷光,小时候我跟妈路过这种铺子不敢多看,怕手欠碰坏了,妈笑我胆小,她说以前姑娘家订了亲,攒半年的碎银子,进店里配一对银手镯,戴上走出门,心里像拎着一窝小麻雀。
这个人站在田埂边,左右各一头牲口,背着柳编大篓,衣裳打着补丁,眼神空空的,像一宿没睡醒的样子,爷爷说这叫赶山路,清晨出门天黑回家,脚下的路把鞋底磨得薄透,以前种一亩地要人要畜一起上力,现在有拖拉机了,人坐着就到了地头。
图里几个人正把这玩意儿扛到水边,这个木架子叫龙骨水车,一节一节的木格连起来,踩着踏板,水就顺着格子往上翻,小时候我见过一次,叔叔撸起裤腿站在泥里咯哧咯哧踩,脚下滑得很,水翻上沟面时,大家都松了口气,爷爷说以前全靠它浇地,“不上水,苗就渴得叫娘”。
这条路两边都坐着小贩,篮子里青椒、葱蒜、黄瓜都新鲜,摊主把草绳解开一把一把理顺,买卖人不多,倒也不慌,母亲说以前买菜不用挑花样,“看新不新鲜,看秤正不正”,比价就是抬头跟隔壁喊一声。
这个靠墙坐着的,是母亲和孩子,墙皮掉得厉害,日头照在脸上暖洋洋的,孩子靠在怀里眯一会儿就笑,穷也好富也好,晒到太阳心里总是亮一块,奶奶说那时候家里没炉子,冬天就找背风的墙脚蹲一会儿,身上这点热乎气啊,全靠太阳给的。
这画面真直白,一个人坐在破墙边,另一个把他脑袋往怀里按着找虱子,指甲咔的一声掐掉,听着都痒,爷爷摆手说以前洗不起热水澡,衣服又厚又潮,身上不干净,出门带针带线不稀奇,带把小梳子才实用。
这张桌子围了一圈孩子,手里拿着小木签,盯着桌面不眨眼,旁边的大人端着碗喝口茶再瞄一眼,笑骂一句“别心急”,我小时候赶庙会玩过类似的,丢个铜钱看落在哪个格子,摊主喊得比谁都响,赢了给一枝糖,输就拍拍手灰溜溜走人。
这个小摊子上甘蔗排成一溜,砍头去尾,露出晶亮的截面,摊主把刀在木墩上磕两下,抬手一劈,蔗香就散开来了,母亲说那时冬天最解馋的是这口甜,啃得牙根都酸,回家再用热水烫烫手,才舍得睡觉。
这位老匠人坐着小方凳,腿上横一把鞋楦,粗针穿着麻线一针一针往回带,脚边摆着刷子、蜡、锥子,阳光照到他的手背,青筋鼓起来,奶奶说以前鞋坏了舍不得扔,“能补就补,补到补不了再说”,现在呢,鞋子底一开就换新的了。
两头牲口各背两只大筐,绳结打得服服帖帖,这叫行篓,路上遇到泥坑,挑夫会先扒一把草垫在里面,再牵着过去,爷爷说路是人和牲口一点点踩出来的,走多了,就成了路,话粗理不粗。
这两张挨在一起说更合适,前一张摊前都是小木盒小罐子,笑眯眯的摊主坐在地上,脚边一只破草鞋,后一张是木匠摆开的家伙什,秤杆、刨子、刻刀、药秤都有,手里还搓着草药杆子,像是在分拣,爷爷说那会儿做小买卖全靠手艺,“刀口下讨生活,天一黑就收摊”,没有灯箱也没有扩音器,但认手的人一远就能听出他的吆喝声。
这些物件这些人,名字有的我还叫得上,有的已经要靠老人提点,留住一两句行话也好,记住一两个动作也行,以前忙着过日子,现在忙着想起日子,看一遍就像回去走了小半天的老路,脚底下又起了些旧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