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秀少女、乡勇民兵、圆明园荒芜,老照片还原晚清一个时代的阵痛。
那会儿的人没想过会被我们这样盯着看吧,我们对着一摞老照片唏嘘半天,墙在烧,宫在塌,人群在站立或等待,像被时代按下暂停键的样子,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聊聊它们,哪张照片里的人物叫什么,不一定都知道,可每一处瓦砾和烟尘,都在往外冒着历史的味儿。
图中这片巴洛克立面叫谐奇趣,原先是喷泉水景配拱券回廊的中西合璧殿宇,正中的窗洞现在像空眼窝一样黑,墙面装饰依旧能看出卷叶与花饰的细腻,前头这洼水本来是水景的一部分,如今只剩苇丛倒影,风一过,草纹细细颤动,像在给废墟披上一层毛边的绿。
奶奶看见这张总是叹气,说以前讲园子里有会跳水的石兽,现在谁还在乎石兽会不会喷水啊,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吧,她说完就不吭声了。
这个位置叫大水法一线的喷泉盘,圆盘已经裂成几瓣,栏板和台阶还在,栏杆球头缺了一角,台基缝里全是草籽,走近了能闻到潮土味,照片里没声音,可我脑子里老能听见石块互相磕碰的闷响,像搬家时不小心放重了的那一下。
这个断面墙就是西式立面的肋骨,厚重檐口压着一串小牙子,墙心嵌着盾牌纹饰,两翼立柱还挺着,门洞却通了天,底下那些拱券像被揭了盖的果核,露出一圈一圈的壳。
这排梳着齐眉短发的女孩叫内务府上三旗包衣选秀的参选者,每人腰间吊着纸牌,写着名字和旗籍,站在雕花格栅门前,最小的那个手攥得紧紧的,布鞋尖儿都并齐了,年纪稍大的抬着下巴往前看,像背口诀一样憋着气,妈妈看见这张会念叨一句,“十三四就要进宫伺候人,哪有小姑娘的玩意儿可想”,说完又把话咽回去。
这个铜绿发黯的家伙叫石狮,其实看着更像铜质的风格,趴在方形须弥座上,旁边几个孩子靠着狮座边缘,有人光着脚丫,有人戴草帽,亭阁是重檐歇山顶,檐角起翘,窗棂里头空着,夏天若是有风,从那格里钻出来,带着柏树的味道。
这群拿着长矛和老枪的叫乡勇,不是正规军,衣裳里有粗布袍也有便装,站在土坡上歪歪斜斜的排子,脚下是干硬的土,鞋底印子浅,领头的嘴角抿着,像是被叫去点名又不太情愿的样子,以前说练勇就这么个阵仗,靠吆喝和胆子撑着,现在看枪炮早换了代,这一身行头放到今天,只能在戏台子上见了。
这团往天上扑的浓烟就是城墙楼阁被焚的瞬间,楼上是传统楼亭的轮廓,斗拱被烟压得看不清,城下是密密的民居屋顶,热闹的街市像对火场视而不见一样继续,照片底部的英文说明把话挑明了,占领之后的摧毁,简单四个字,动静却大得很。
这个场景叫教会慈善诊疗点的院子,木凳排成一条线,女人们穿棉袄夹衣,怀里的孩子困得直打盹,有个小女孩把袖口边上的线头一根一根拽,太阳晃在墙上,窗棂的影子像竹编,外婆说她年轻时也去看过洋医,“给的是苦药粉,便宜,见效也快”,说完笑了一下,又把手里那点零钱攥紧了。
这片水面就是当年的喷泉池,现在多的是苇与草,倒影把废墟翻了一面,像是另一座颠倒的宫,岸边树影细细碎碎,风停下来时,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稳。
这个角度看的是侧翼的拱券,上檐牙子一扣一扣地排过去,门额上缀着花环形的饰块,坍塌处露出乱砖窝,像被谁仓皇扒拉过一遍,石缝里冒出的新芽细得像针。
这个长杆尾端的尖刃叫长矛,杆身有磨手的毛刺,旗面被风鼓起来,图案晕成一团,最右侧那位穿着半新不旧的袍子,脚边一小截绳子搭在土上,估摸着是拉队形用的虚线。
这个怯怯的小个子就是排头的最小者,标签垂到膝盖边,袖口宽,露出一点点手腕,眼神往左下角躲,像在找一个能插进去的缝,姐姐看见会悄悄说一句,“要是我,肯定也紧张”,说完又把围巾往上提了提。
这片屋脊是城下的市面,一排排灰瓦挤在一起,巷口有赶路的小黑点,可能是挑担的,也可能是跑消息的,火还在上头烧,人间的生活在脚边慢慢过,这种并置,在老照片里见得最多。
这几个小的围着狮座转,脚趾在砖缝间挪来挪去,帽檐压得低,亭子里光线一暗一明,像有人在天上拧开关,谁都没管拍照的人,玩得正起劲呢。
这条像花边一样的线叫女儿墙装饰,一颗颗小立柱站着,缺口处像被老鼠啃过一样,细看中间那块盾徽,边沿起皱,石材被雨水一遍遍洗过,留下暗色的泪痕。
这个细节最容易被忽略,千层底压在土上,鞋尖有补过的布块,土坡被风刻出细线,坡脚处有一道被拖拽过的痕,像有人把麻绳从那里拉过去,队伍歪歪扭扭站着,风把衣角吹得直响。
最后想说两句,我们看这些照片,不是为了把伤口揭开给人看,而是想把那一阵阵疼记住,以前是烧与塌,是列队与等待,现在是修与立,是看与想,照片帮我们把路找回来,别多说大道理,认得几处墙影,记得几张脸,已经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