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英人链锁澳洲原住民;丝绸之路命名者;末代皇后婉容。
一摞旧相片从木匣里滑出来,边角都磨得发软了,却被人耐心上了色,灰白的时光忽然有了温度,我翻着看,像和老友聊天一样,谁是谁并不重要,照片里的褶皱和眼神更实在,有的温和,有的刺目,像一记耳光,过去的事儿不吵不闹却一直在场。
图中这群被铁链串在一起的人,是被殖民者押解的原住民,铁链粗得发亮,环扣一节一节勒着锁骨和手腕,坐在地上的人神情各异,有的抿嘴忍着,有的盯着镜头,背后站着的人戴白呢帽,手里攥着皮鞭,地面潮湿,屋檐投下一条阴影像压在他们身上,奶奶看见这一张只叹了口气,说人要活得像人,这话轻轻的,却比铁还沉。
这个门楼前的合影拍在当阳县的牌匾下,门洞上边写着两个大字,身旁立着长条木牌,穿制服的人站成一排,皮靴和扣子被阳光照得有点亮,旁边的便装男子手里还攥着帽子,爷爷指着门楣说,这种砖墙抹灰的口子叫花洞口,刮风下雨都扛得住,以前拍照稀罕,现在大家手机里一串串,翻也翻不完。
这组人低着头在擦枪,台面上摆着拉栓、刺刀和抹布,帽子软塌塌地扣在头上,阳光从侧面斜切过来,把金属边缘勾出一圈冷光,动作都很熟,拉、拭、上油,一气呵成,照片里没有声音,我却仿佛听见金属碰撞的清脆一串,妈妈说,战争离我们并不远,只是你没亲手碰过那把冰凉的家伙。
这一溜人背帆布包,肩上斜挎水壶,旗子插在队伍前头,路边的人举着横幅欢迎,树影在地上碎成片,脚步往前一齐迈,队尾的小伙还回头笑了一下,像在找谁的眼神,那时候城不大,消息一传就到了尽头,现在城越长越阔,人却不容易撞见熟人了。
这张更急,队伍半跑着冲过来,衣襟被风扯出褶儿,帽沿抖一抖,旗面一甩,落地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边上有人让路,抬手指着前方,整条街像被潮水推着走,我小时候参加校运会也这么跑,哗啦啦一片脚步声,心口砰砰直跳。
孩子们戴草黄色的大边帽,站成一条线,手里摇着蓝白小旗,脸颊被太阳烤得红扑扑的,队伍里有个最矮的,脚尖一抬一抬,想把旗子举得和旁边人一样高,老师站在后面打着手势,嘴里嘱咐别挤别闹,我想起自家小外甥,逢节就爱举旗,回到家还要把旗插在书包里,走起路来沙沙响。
这个黑洞洞的门里伸出一片影子,门口站着十来个人,帽檐压得低,衣服洗得发白却整齐,门侧刷着大字,上端的墙皮起皮脱坠,像老柑皮一样卷着边,拍照的人没让他们笑,大家也就那么站着,表情收着,像在对未来打量一眼,那时谁也不知道日子会怎么翻篇,却都把脚跟稳稳钉在地上。
这个穿明黄绣袍的女孩,衣摆上滚着黑边,云纹缠龙绕着走,领口立得笔挺,袖口嵌着一圈毛绒,胸前垂下珠串和荷包,头上压着大翟冠,红缨玉坠一层压一层,姿势端端正正,手却微微攥着,像怕哪串坠子忽然滑落,外婆说这身行头沉得很,穿一会儿脖子就酸了,可镜头里静得像画,不露半分辛苦。
这位先生的肖像底色温灰,胡须修得整齐,眼睛发直,像在地图上一寸一寸量着走,他把东西来往的那条路叫成了丝绸之路,三个字一出口,学者们就有了共同的说法,后来书上、新闻里、展柜边,全这么写,名字像钉子,把散碎的故事拧在一起,我念到这张时随口问爸,名字重要不,他说,重要,叫得好,路就更清楚。
这张女子端坐,衣料细腻,肩上披着淡金的光,发饰压得低低的,手里捏着折扇,神情从容不迫,背景灰得很克制,像把所有热闹都隔在画框外,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以前照相像上台,衣裳一句话都不能错,现在手机一抬就开拍,反倒不肯好好站一回。
这个穿黑礼服打蝴蝶结的青年,眉眼细,嘴角压着,不笑也不冷,像刚从某个谈判桌上起身,白衬衣领口硬硬的,领结收得很利索,底板被岁月熏出一点点斑,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,家里老相片也有这种味道,翻久了,手指都会被纸边磨暖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不是摆设,是能把人拽回去的门缝,以前我们觉得老照片就是黑白两道,现在有人一点点把颜色补回来,皮革的亮、金属的冷、衣料的温,都冒出来了,记忆就没那么远了,像伸手能摸到,话说回来,别把相册丢了,旧物件旧相片都留着,等哪天孩子问起,你就把这几张摊开,说一声,看,历史不是书上那几行字,是这些人,这些脸,这些我们心里一直舍不得放下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