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恭王府最后的主人,民国饥荒小孩的食物,东北的厨房。
这些穿越回来的影像像是从灰尘里挖出的光,颜色一醒过来,人的呼吸也跟着热了几分,我们不只是看热闹,更多是在辨认旧日的器物和生活的劲儿,哪怕隔着百年,声音气味都能顺着画面往外蹿,咱就按老规矩,一件件捋一捋。
图中这圈形的木铁合成栖架就叫鹦鹉架,圆环外包着细皮,手握处还有个小杯子装鸟食,红绿羽色的那只站在横木上,神气得很,穿青色长衫的先生托着架子站在亭廊下,石假山影子斑驳,院子是老北京院子的气派,奶奶以前看照片就感叹,这东西讲究的是闲情,得有院子有时光才玩得转,现在阳台上挂个鸟笼也算过把瘾,可冬天一刮风,谁还这么慢悠悠地溜鸟。
这个簸箕里堆着的树叶、研磨过的树皮和一碗粉末,老人们喊它观音土,能顶一会儿饥但伤身子,孩子瘦得皮包骨,眼神却直直看着镜头,让人心口发紧,外婆讲过他们那阵子把野菜挖到根,锅里咕嘟的味儿是苦的,现在超市货架一排排,挑拣的手都不带抖一下,想起这张图,筷子都轻了点。
这个矮灶台叫土灶或火墙灶,台面不高,六七十厘米往上,边上成排的黑釉大罐子,里头装油盐和杂粮,灶口塞着柴梢,锅沿冒潮气,墙角的铁勺子把儿乌亮,东北屋里讲究灶连炕,烟道走一圈,屋里就暖了,小时候到亲戚家过年,姑姑一边撒葱花一边说,先盛锅边那口,烫嘴才香,现在燃气灶嗖嗖一拧就着,但那股混着柴烟和白菜味的暖乎气儿,再难遇见。
这排斜撑的布棚就是临时摊位,竹杆木桩搭起来,布篷投下清清的阴影,身后是被炮火剥落的砖墙,摊上摆着日用小物,壶盏刀剪一字排开,路人脚下尘土白,眼神却忙着讨生活,爷爷说,有烟火的地方,日子就不会彻底塌,以前逛集市要绕着摊棚找能省两文钱的门道,现在手机上一滑,快递就到了,但那股人挤人里砍价的热闹味儿真是没了。
这个长条木凳看着没什么名堂,糙木板两头插腿,坐上去略晃,几个人挤成一排,靠墙晒着太阳,笑得自在,外公总说那会儿家具简单,凳子是客厅餐椅加临时床,一物多用,现在一张人体工学椅卖出半月工资,坐久了也未必有这个板凳解乏。
手里那只带沿的小杯子就是搪瓷茶缸,白地配绿边,贴着字样,荷叶高过肩,人躲在叶间挑藕丝看虫,风一吹,叶面上的水珠哗啦啦滚,妈妈笑我小题大做,说以前暑天最解渴的就是瓷缸里一杯白开水,哪有现在这么多汽水花样。
地上滚的那几块木头叫柶,当骰子使,掷出去看正反面定步数,几个人跪趴着盯,手指一点,棋子往前挪,围观的人忍不住抽气,这类街边玩意儿,热闹全在一抛一落之间,现在手机里也能投骰子,可屏幕不带土,笑声也飘不起来。
这几块薄草席就是家当,卷起来枕头,铺开当床,墙角阴凉,孩子们瘦得露着肋条,席边起了刺,扎手,外婆说,席子好坏不看花色,看经纬密不密,紧就耐睡,松就扎人,现在空调房配软垫,睡醒了还说腰疼,那会儿人是困了就倒,席子草味儿就是安心。
这排亮着光环的蜡烛叫洋烛,金属烛台细长,背后木十字映着光,白布罩着灵床,花束挤在边上,静得只听见烛泪落盘的细响,姥姥念叨,旧时办丧事讲究的是稳重,烛火要稳,纸花要齐,现在城市里多是鲜花素纱,仪式换了,想念还是那回事。
后头那一面山水屏风,就是照相馆的背景,左边摆陶盆插着假花,右边立了个高脚台,少年们或坐或倚,衣角有褶,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,这样的合影我家箱底也有一张,爸爸指着说,当年照相是件大事,先借衣服再抹头油,轮到你就别眨眼,现在手机连拍三十张,还愁挑不出好看的。
胳膊底下纹路清楚的那一截就是麻条靠垫,硬里带弹,边上缀着细穗,少年把下巴搁上去,眼神望天,像在算他的人生,舅舅笑,说年轻人哪天不在“盘算”,以前盘算盘子是饭票和学费,现在盘的是房贷和通勤,靠垫还是那意思,给心口一个能落下去的地方。
摊面上那种多格抽屉的小匣子,木制,抽头绑着布绳,老板手一拉,铜片哗啦响,里头装针线纽扣,小时候跟着姥爷买扣子,他掂着问,能不能便宜一个,还要顺便配根黑线,现在纽扣掉了多半换件新衣,抽屉匣子也成了古玩摊上的摆设。
这个大肚短颈的叫油缸或酒缸,黑得发亮,口沿微外撇,一缸顶家里一个冬天的底气,往里一探,香味扑鼻,姨妈说,缸里东西别乱伸手,勺子也要一只专管,干净才不馊,现在一瓶酱油几天见底,家里再难见一缸一缸地存。
这一道一道斜影就是雕栏投下的样子,石台面细砂质感清楚,脚下一片亮,站久了鞋底也会暖,外公说,老宅子讲究光影会说话,早上和傍晚是最好看的时候,现在高楼窗户大是大,影子却碎得快,太阳转两圈就找不着原来的样。
门旁那块起皮的墙叫土坯墙,黄里带灰,指甲一扣就掉渣,冬天贴报纸,夏天泼水降温,墙脚常年被坐得发亮,姥爷拍拍我说,别嫌脏,墙是家的气味,从泥里冒出来的温顺,现在刷大白粉刷成乳胶漆,干净是干净,味儿淡了。
地上那块粗布草垫子,就是拿来缓手缓膝的,边缘卷起,手心一扑,尘土冒个圈,旁边人喊声“哎呀”就笑了,这种笑是街头的,过路人都能分一口,现在广场上也热闹,跳操音乐放得猛,可少了这股抬手就能押的赌劲。
那层白缎布面冷光一闪,折痕规整,花圈里夹着纸白菊,纸片边儿被烛火烤得微卷,二姨说,旧时的纸花要先在锅里蒸一回,再晾干,才不易塌,现在花店当天送达,是真鲜,可摆久了也蔫,时间一到,香味就散了。
前排那张横着摆的就是铁折椅,边角有铆钉,坐上去会吱一声,我第一次见是学校礼堂堆满一片,老师吩咐别夹了手,搬椅子的当口,最容易交上新朋友,现在会议厅软包座位一排排,坐下起身声音小了,人情味也跟着小了。
袖口那块深色的小方块就是补丁,针脚细密,线头从里往里藏,舅妈掌眼快,一眼就看出谁家娘的手更巧,她笑着说,补得好不丢人,那是把日子缝严实了,如今衣服薄到一扯就开线,谁还补,点点手机退换货更快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像把门,推开就是一屋子的旧器物和旧气息,我们看见的不是故事有多惨或多华丽,而是人如何用手里的家伙活过去,以前人把东西用到尽头,现在我们把日子用得更急,不妨慢一点,翻翻家里的旧箱子,摸一摸缸沿凳腿的纹路,许多念想就从指尖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