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中印乃堆拉山口对峙,宝成铁路通车,老农装扮的王震。
你有没有发现啊,黑白老照片一旦被上色,整个人的记忆就被拽回去了,那些年我们听过的广播,车站里的汽笛声,食堂飘出来的热气,都跟着冒头了,这次挑了几张,我不按时间排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像在翻自家老箱子一样碎碎念几句。
图里这一屋子热闹的地方叫大地西餐厅,当年在西长安街,别看摆着白桌布和花瓶,路线不高奢,点菜也不心抖,罗宋汤一碗端上来红亮亮,罐焖牛肉咕嘟咕嘟,孩子夹一块还会吹两口再吃,椅背高挑,餐具不花哨,老两口坐一桌,旁边年轻人聊得起劲,服务员手里托着盘子穿来穿去,像极了我妈第一次进西餐厅的样子,她小声嘀咕,这刀叉拿反了别人会不会笑话,结果一口汤下去,脸都热了,便宜又实在,这就是那会儿的城里风景。
这个屋子里摆满碟子碗盏的场景叫团聚会餐,图中红白相间的拌番茄,一旁还放着鸡蛋饼和肉菜,碗边冒着热气,最显眼的是那口铝锅,勺子插着,像是土豆泥或者粥,桌子周围坐着七八个人,你来我往夹一筷子,我外公看了照片说,人道主义不是说说的,日子再艰也要把饭菜整齐摆上桌,这话他讲得平平淡淡,却扎心。
这一摞一摞的木圈子是木桶坯,地方是会城的木器生产合作社,木板纹理清清楚楚,光是看就能闻到木香,师傅低着头打磨,旁边靠着一把长柄刨,门口立柱刷着粗黑字,写着木器生产合作社四个字,奶奶说那会儿订单难,大家把股金凑一凑,先把活儿开起来,木桩一圈圈码得齐,像盼着一桩桩新生活落地。
这片白花花的是棉田,女社员抱着布袋往里装,笑得见牙不见眼,衣袖挽到胳膊肘,风从田垄上刮过去,棉朵轻轻晃,小时候我跟着舅妈下地,手伸进去一扯,软得像掰云朵,回家把棉絮摊开晒在竹床上,太阳一晒,味道暖烘烘的,现在城市里买被芯一拉链就好,那种手里揉棉的踏实感,真是回不去了。
这张照片里坐小凳子的老同志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,门上贴着几行字,边上摆一把搪瓷壶,场景叫红星垦殖场的院口歇脚,他膝盖顶着肚子,像咱家老支书聊天那样憨厚,旁边人一壶一话,都是关心庄稼和天气,妈妈看完小声说,人一到位子上,最难的是还像个普通人,这幅样子,亲切。
画面中高高的花圈挤满了白花和绿叶,黑色缎带垂在侧边,字迹细密,身旁的人穿呢大衣戴礼帽,队伍往前挪一步再停一下,这叫拜谒,冬天的雾气把背景都糊掉了,只剩花和人,场面安静得能听见鞋跟落地的声响。
这片厂房是第一机床厂,砖墙一排连着一排,烟囱扎在天空里,院子里有新栽的灌木,窗格子密密麻麻,墙角靠了几辆自行车,我外公当年在车间拧过螺栓,他说白班一落,晚班接上,轰鸣像潮水,年轻人下班从厂门口骑车出队,车铃丁零一响,心就亮了。
这头戴“电”的机车就叫电力机车,车头涂成蓝绿两色,额头上挂着大大的花结,站牌写着成都两个字,站台那边一片白花花的挥手,像浪一样扑过来,汽笛一喊,孩子捂耳朵笑着躲,爷爷说,以前翻秦岭靠蒸汽,慢得人心焦,现在一通电,车一抖就上坡了,路短不短,心里最清楚。
这张里头的小姑娘叫焦守云,衣服袖口打着补丁,手里攥本小册子,站在一位穿军装的大人身边,眼睛亮亮的,表情发怔又欢喜,屋里灯光打在脸上,红扑扑的,我妈看着说,孩子脚脖子还露着,真冷吧,话说完自己先笑,时代的光落在普通人身上,有时候就是这一瞬。
这些张张都是边境对峙,石头锋利,风像刀刮,士兵的军装被尘土拍得发灰,腰间的皮带勒得紧,望远镜黑洞洞盯着前沿,手里握着枪的人不说话,脚下全是碎石渣,照片上没有声,却让人听见胸腔里咚咚的心跳,以前我们在课本上读到的都是几句概述,现在看见面孔和神情,才知道什么叫硬气。
这一屋子白绷架和低头的背影,是苏州刺绣手工业生产合作社,绣绷被细绳绷得紧紧,丝线一缕一缕从绣娘指间滑过去,黑色棉袄上粘着绒毛,视线越看越安稳,针尖出入之间,花瓣就冒出来了,外婆说,绣到细处要屏气,连咂嘴都不敢,后来机器印花一卷卷出了厂,手上的活儿就少了,可这种细致劲儿,真不好替代。
最后说两句,老照片一上色,不是给过去抹粉,是把当时的烟火气拉到眼前,我们能看清桌上的汤也能看清人的脸,能听到汽笛也能想起针线碰布的细响,以前我们靠想象拼补,现在颜色把细节补齐了,翻到哪张心头一热就多看两眼,没必要每句都拔高,记住那股子认真劲儿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