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彩色老照片:地主炕头数钱;百姓出售生猪;妇女骑骡子出门。
这组罕见的彩色老照像一阵风,把我们拽回那个旧日的巷口里,泥路上一脚深一脚浅,锅头冒着白气,人的表情都很实在,这回不聊大道理,咱就认物件、说场景、掰扯点细枝末节,看看祖辈那会儿到底怎么过日子。
图中这帮穿青布长衫的,是县衙里跑堂的差役,手里的宽板叫夹棍,细长的藤条是板子,木色发黄,边角磨得发亮,帽子像竹编笠篓,往上一扣就算制服了,站在木栏前,样子谈不上威风,更多是一股子干活人的疲惫气。
奶奶说,以前谁要被拉去见官,先在门口被这么一晃唬一下,心就虚了半截,板子抽在案板上,啪啪直响,不一定真下重手,先把阵势撑起来才是规矩。
这个场景最熟,图里砖砌大炕热乎着,三位老财坐成一排,面前摆的是成串的制钱,穿绳的细活儿要耐心,用的是细牛皮绳或麻绳,边上一个算盘立着,枣木框子,珠子油亮,拨起来清脆得很。
我小时候在姥姥家也见过旧铜钱,拿线串了玩,叮当响,姥姥笑我不懂钱的分量,她说一绺一百文,十绺当一贯,压箱底才踏实,那时候现金就这么沉甸甸地攥在手里,现在人手一张卡,钱变成数字,轻快是轻快了,心里却少点踏实味。
这个人堆是为啥,图里就能看出来,新鲜事儿到了,大家伙儿挤成一团,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撇着嘴往前探,眼睛亮亮的,风一吹,青布棉褂被面微微起褶,孩子被大人托着,硬要往里看一眼。
外祖父讲,第一次见照相匣子,黑布一蒙,白烟一冒,还以为要变戏法,谁也不敢眨眼,生怕自己在照片里被拍小了,这股好奇劲,现在就像我们第一次摸到智能机,捏来捏去不敢放手。
这条道是京里通西山的要路,图上右边沟渠一道,雨水冲出槽来,路面坑洼,车辙一条压着一条,远处那扇门楼气派着呢,红墙灰瓦沉着不动,近处摊贩小屋挤在边上,烟火味与皇家气并排站着,倒也不别扭。
以前进煤的车队一歇就是一串,轱辘嘎吱响到半夜,门楼瞧尽热闹,脚下这泥路却总补不平,现在高架桥刷一下就过去了,风景看得更快,记忆反倒浅了点。
这个架子叫扁担,横木结实,肩窝压出老茧才扛得稳,猪腿扎绳倒挂着,白肚皮朝阳一晃一晃,男人在前头叫卖,女人跟着提篮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,估计是盼了一个秋天,猪膘肥了,总算能换回油盐柴米。
我娘说,卖猪的早上最忙,先喂口温水,抹抹猪毛让它好看点,到了集上,摸猪背的人多了去了,买卖一拍即合,把秤杆往肩上一搁,铜锤一敲就定了价,这一串动作利落得很。
这条小船靠在桥畔,船篙直立,几个人宽袍大袖,帽沿压得低低的,他们手头的活儿不算累,巡湖清障,捞树叶开水道,衣角溅着水点子,阳光落在水面上,亮得刺眼,桥洞里还有一只小艇穿过去,回声空空地荡。
小时候去公园划船,爸爸笑说别乱蹬,船篙可不是这么使的,要顺着水势一点点送,急不得,心急就打转圈,你看这帮人站得稳,劲儿都在脚下呢。
这个屋里光线昏黄,炕几上摆着小铜炉,细嘴的烟灯搁在边上,褥子压得塌陷,人或躺或坐,眼神散着,墙角挂衣摇摇欲坠,桌面茶碗里早凉了,窗缝透进一点风,也提不起精神来。
爷爷沉着脸说,这玩意儿毁人,当年多少出门讨生活的好手,被这么一口口拖软了骨头,不谈体面,就连路也走不稳了,现在街上花样多,可沾不得的东西还是那句老话,远着点才踏实。
这个坐骑可不是马,是骡子,耳根竖得直,毛色发栗,背上搭着厚厚的鞍垫,女人着锦边披风,姿势端正,面上还带着点客气的骄,旁边男人牵着缰,手腕绷得紧,鞋底厚厚的千层底踩在碎石上没声响。
那时候山路陡,妇人小脚走不动,就得这么坐骑过去,娘常说,脚小不是福,路远才是难,现在一脚上车空调一开,山头两个来回也不费劲,想起旧时日子,既觉辛酸,也佩服那份硬气。
这张里细看,差役腰间吊着一副旧手铐,铁环边缘发青,链子坠得直,另一人手里握着绳套,麻股拧得紧,绳头打了死结,粗糙得能把手磨出血,他们站在木板搭的台阶上,钉帽泛着冷光,都是干实事的东西。
外公说过一句话,见器就知活路,啥都不是摆样子的,板子打案,铐子拷人,绳套束腕,器物不多,却件件到位,现在咱讲程序讲规范,工具换了样,理儿没变,公门用物,最忌唬人。
钱串搁在炕沿上,绳结打得利索,铜面被人手摸得发黑,边缘却亮,算盘一拨,哗啦一串过去,掌心的茧能把珠子推得飞快,我外甥第一次听见这声,愣了半天问这是什么音乐,我笑他,这就是旧日的收银机。
以前数钱得靠手指尖上的茧,现在数钱靠屏幕上的指纹,手上少了茧,心里却多了个密码框,时代换了壳,人心还惦记那点踏实。
这条路的细节好看,车辙边上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前深后浅,像一个人挑着担子走过,肩头一沉一抬,泥皮被鞋底掀起来,风一吹就干成壳,谁也不会回头看自己的印子,日子都是这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
现在柏油路平得照人,鞋底干干净净,照片好看,故事却藏得浅了些。
篮子里露出小算盘角,黑木框,只有一排上珠,商贩把它塞在腰间,遇到问价的,当胸一挂,拨两下就有数,抬猪的汉子冲他咧嘴一笑,意思你懂的,该让就让点,一手买卖不伤和气。
我们常说以前穷,现在想想,穷里头也有门道,有账有礼,一线之间全在手上。
看那水面,桥洞投下阴影,船篙的影子被切成几段,随着涟漪一节节晃,岸边石阶上有青苔,踩上去要打滑,船头那一小筐鲜花颜色跳出来,像谁的心事被风一撩,露出一点亮。
小时候我也爱盯着水看,妈在后头叫,别掉下去啊,我回头应一声,脚边石子儿咯噔响,心里甜得很。
门楼端坐不动,摊位却忙得热闹,竹筛里是烤好的馍,热汽往上冒,旁边小孩扒着摊沿看,摊主用草绳捆成一小把一小把,拎着方便,城门看岁月,摊位管肚皮,两件事一刻也不冲突。
那时候买卖靠嗓门,现在靠直播镜头,热闹的方式变了,热闹的心气没变。
屋里墙上贴着小门神,颜色淡了,边角翘起,灶台边的壶冒着白汽,床沿坐一人,手里把玩烟袋锅,另一人正打盹,枕下塞着折叠的草纸,生活就是这样,紧里头挤出点闲,再苦也要腾出一口慢气来。
以前屋子矮,空气混着炊烟、汗味和碱水味,现在开个新风机一键清爽,可有些味儿一散,就再难找回当年的滋味。
看缰绳的结,先一个活扣,再绕两圈压实,不滑手,女人脚下那双三寸金莲的鞋,绣面精致,底薄得可怜,骑在鞍上也要端着身段,男人不说话,手在马鼻子边轻轻抚着,意思是别惊,路还长着呢。
现在讲舒适,鞋里塞着气垫,路也宽了,回头看这张,心里头一热一凉,滋味就这么杂糅在一起。
最前头那个小子眼睛圆,辫梢在脖子后头晃,手攥着哥哥的衣角,嘴里像在数数,摄影匣子一响,他可能就把这一天记住了,等他长大,这条街说不定已经换了模样。
以前照片稀罕,一年照一回,现在手机里一滑几千张,记忆多了,挑出来讲的那一张,反而珍贵。
看那男人肩上,扁担压出一道深沟,布衣从沟里折下来,褶皱像一道道年轮,女人在后头笑,笑纹从眼角开出去,阳光正好,苦日子里也能照出一抹亮,这才是生活的底色。
老照片不是摆设,是把门的钥匙,一扭就进了旧日里,里面有板子有算盘,有泥路有门楼,有人卖猪有人划船,有人困在烟灯前,也有人骑着骡子往前走,以前日子慢,东西重,现在日子快,东西轻,不论轻重,都是人心托着走出来的路,咱看见了,就算捡回了一点记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