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抗战时期阎锡山蜗居小城 条件艰苦穿皱巴巴的衣服。
这几张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呀,克难坡这座黄土山梁,真就像把日子塞进了窑洞里慢慢熬,衣服皱巴巴,人却挺硬朗,那时候没有讲究不讲究,只有能不能过下去,咱就顺着照片捋一捋,当年的小城怎么把军政机关和老百姓一股脑装进去的。
图中这口石砌大槽叫晒粮台,前面一溜簸箕和木桶,土墙门洞口冒着热乎气,士兵把麻袋往上一倒,谷粒哗啦啦流成小山,另外两个人抡着簸箕扬起风,细沙沉下去,粮就干净了,黄土抹墙灰扑扑的,衣裳一会就蒙一层土。奶奶说那会儿粮比金贵,晒一趟看三趟,夜里怕淋了露,门板一放就是挡雨棚,现在仓库烘干一键就行了,当年全靠胳膊和风。
这个长长的墙面叫公告栏,白灰底子上刷着黑框线,大字报、漫画、开会通知糊得满满当当,几个士兵站在日头底下看得认真,指着一角小声念,谁谁谁立功了,明天几点集合,消息全在这堵墙上,别说手机,收音机都稀罕,抬头走一遭就知道镇上发生了啥。
这俩穿打补丁褂子的小家伙,是窑洞外墙上掏的“窑眼”边上拍的,窑眼里塞着锅盖和柴火,笑一个憋一个,脸颊上都是风里吹出来的红疙瘩,土墙龟裂像干旱河床,小时候我在北方老屋也见过这样的墙面,用手一抹,细沙顺着指缝落下去,暖和倒是暖和,风一停就安静得很。
这片空地是学校的小操场,孩子们戴着小帽排成乱又齐的队,墙上一孔孔窑洞当教室,门口钉木格窗,军事化管理四个字摆在那,集合散队一口号,老师手里一根竹杆敲地面,咚咚两声就静下来了,现在的孩子放学背书包,那时放学背柴火也常见。
这队小人儿一字儿摆开,胳膊自然摆着,脚板踩在白亮的坡面上,前头的娃还回头看了一眼,像在找同桌,风把帽檐吹得紧紧贴着额头,妈妈看照片笑说,小步跑别掉队,以前上学先学站如松走如风,现在先学排队进电梯。
这个土拱门里的几位,是军属和孩子的合影,门旁贴着条幅,写着“肃纪通令”,帘子用白布缝的,风一吹轻轻鼓起来,女人们的衣裳都是自家缝的直门襟,袖口起了毛,表情淡定,日子虽紧巴,一家挤在一孔窑里也能把锅盔烙得喷香。
这个三脚架似的木器叫纺线车,边上靠着把长柄耙子,老人低头拨着线轮,脚下土面一圈圈车辙印,鸡在旁边扒拉沙土找虫,兵站不只打仗,闲下来还要织补缝纫,线一拧紧,针脚就不跳线,爷爷说,冬衣都是这么攒出来的,耐穿又结实。
这张合影里,穿短袖军装的是个外国记者,边上这位戴圆眼镜、衣服皱巴巴的老人就是阎锡山,他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边,裤腿直上直下没个折子,鞋面磨得发灰,站姿却稳,笑意不多,更多是客气,路过的人都知道,大人物也住窑洞,这阵仗谁都不例外。
这张近景更清楚,这件旧军装口袋鼓着两支钢笔,扣子一颗不差,领子略塌,圆眼镜后面是有些疲惫的眼神,胡子花白,帽子扣得齐整,威风不在衣料上,只在肩头那点担当,照片会说话,能把人的劲儿从褶子里挤出来。
这个石桌子摆满碟子碗盏,馒头两个一对儿,蜡烛一长一短,黑色碑心刻着“赵公次龙之墓”,军人双手合香,背带勒在腰眼上,脚跟并齐,山风从背后绕过来,火苗抖了抖没灭,战时也要讲个情义,忙里偷下脚,给故人磕个头。
图里这头骡子驮着两大包,孩子坐在包上抓紧缰绳,前头牵绳的人低着头赶路,门楣上方牌匾歪歪斜斜,队伍从屋檐下一穿而过,土街没有影子树,只有一层细灰随脚步扬起,以前跑腿靠牲口,现在靠快递小哥,可路上吃的风都是一个味儿。
这对汉子扛的是扁担挑煤,篮筐口子宽,黑乎乎一筐沉得往下坠,一个人抬担头,一个人压担梢,步子配合得像唱小曲,旁边的警卫往这瞧两眼,也不拦,克难坡这地方,军民混住,你有柴我有盐,互相搭把手,活路就能接上去。
最后这张是整座“蜗居小城”的样子,一层压一层的窑洞像蜂巢,坑坎沟梁把路切得七拐八拐,门洞口晾着被褥和鞋,远处有人影像蚂蚁一样在土坡上走,听说最多能住两万人,白天上上下下跑全靠腿,夜里看月亮下台阶,脚要是踩空就顺着土坡滑下去,嚯的一声尘土直冒。
这个粗布口袋叫麻袋,嘴上捆着粗麻绳,士兵把它搭在腰上,再往台上一抖,谷粒就像水一样冲进槽里,袋口磨出毛边,手背上起了茧子,妈妈说,先别嫌脏,能装就是好袋,补过十回还能再用十回。
这个拱形小窗用细竹条扎成格子,外面抹泥,里面糊纸,冬天再贴层油过的窗花纸,风就进不来,门上吊着粗布门帘,边角压小石头防止被风掀翻,过去讲究保暖靠封堵,现在靠暖气空调,一个靠挡,一个靠补,道理一样,法子不同。
这张街口照里,卫兵靠墙站着,枪背在肩上,帽檐压很低,脚下影子短短的,说明正值晌午,来来往往的人看一眼就走,没人嬉闹,战时规矩紧,五个方向都设警戒,口令记不住就别出门,有时候安全就是一句对的暗号。
孩娃们从窑洞教室里涌出来,手里攥着石板和粉笔,一边走一边拍拍袖口的土,谁在前头学着吹口哨,声音细细的,穿过空场子时回声绕回来,老师在后面数人数,别落下,别乱跑,今天抄的字放书夹里,别掉了,回去交给娘看一眼。
这件土布衣服颜色发乌,袖肘处打了补丁,口袋绽线用了粗针返缝,扣子不是一套色,左边一颗还缺漆,穿在身上倒利索,干活能上地,开会能出镜,那时候的体面不靠牌子,靠把每一天都过正了。
这张远景我多看了两秒,土坡被人踩出一道一道白印,沟里传来驮铃叮当,风把公告栏纸角吹得哗啦啦,窑洞里传出纺线车吱呀声,孩子们脚步哒哒,晚上火炕上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,过去和现在就隔着一层黄土,以前靠人扛肩挑,现在靠车轰机响,可想把日子抬起来的劲儿,从不打折。
写到这儿,忽然就懂了,克难坡并不难说壮观,只是实在,窑洞像一只只手,把风雪挡在外头,把人心拢在一处,照片上的人衣服皱巴巴,骨头是直的,这才是那段岁月教给我们的硬气与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