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17年,紫禁城里的太监和宫女,被驱逐出皇宫,他们去哪了。
那天到底是什么景象呢,你先别急着下结论,我们就从这张老照片说起,门口牌匾有些歪,门钉一颗颗亮着冷光,人影提着大包袱往外走,像是把半辈子的家当都塞进去了,宫墙外的风不大,心里那股凉却够呛,这些人离开了主子,也就离开了饭碗和身份,以前进门要请安,现在是抿着嘴往外挤,回头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图中这扇厚重的门叫内右门,铜钉密排着,边框嵌着深色琉璃,门口的人一个个抱着布包,包袱角勒得死紧,露出一截褪色的布边,最前头的男人低着头,鞋面蹭着台阶的石角,有点仓皇也有点倔强,门槛不高,可这一步迈出去,前后就是两种活法了。
门边那位戴黑色大檐帽的是兵帽,帽檐压得低,脸上带着笑不笑的表情,肩上披着斗篷,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执勤,奶奶说那会儿兵丁看门最怕惹事,手里没几分权,嘴上却要硬一点,说话绕来绕去,就一句,规矩在这儿,你们快点儿。
行李卷是宫里常见的打包法,大被单里裹小衣裳,外头一绳子一勒,拎着不散架,小时候我搬家也学过这一套,先铺开布,再把硬的放底下,枕头压边儿,最后把四角一掀一绕,打个死扣,提起来不晃悠,走远路省心。
牌匾本来应该端端正正挂着,这会儿却斜着,木色发暗,边沿起了毛刺,像是经历过一场急急忙忙的折腾,爷爷说,门上的字一歪,人的心也跟着不稳,谁都知道朝廷的气数散了,可真正散场那天,没人敢吭声。
图里几个女子穿素白的对襟褂子,领口贴着细密的滚边,袖口有点宽,抱包袱的手指冻得通红,指节鼓起很硬,她们走得不慢不快,像是还在盘算下一顿在哪儿吃,以前进厨房让总管分饭,现在出了门得自己掏钱,钱从哪来呢,这可是个难题。
被遣散出去的太监,多数先往万寿兴隆寺和刚铁庙去,寺里廊下风小,地面铺青砖,冬天冰冷得很,铺上破席子也能打个盹,和尚们习惯了有人来借宿,会端来一碗热粥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喝下去肚子暖一点,心里不至于全凉透。
那年说是每人二百元,拿到手却要被克扣一半,奶奶说她邻居的表舅就这么个数,揣在怀里,走几步就摸一摸,生怕丢了,结果一个月不到,钱见了底,先买被子,再租床位,再来几顿热食,一张张花掉,像落叶压在水沟里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最前面的男人穿长衫,布料发旧,袖口磨得发亮,衣襟被包袱角顶得鼓起来,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,脚底是石条,边上泛白,像被无数脚跟磨过,妈妈说人穷的时候别太讲究体面,先把路走稳了,体面会自己回来。
门旁的灯罩投下一块斜影,午后的日头不毒,影子却像要把人吞进去,小时候我最怕这样的影子,觉得一脚踩进去就回不来了,后来才懂,那不是怪力乱神,是人心里对未知的瘪气和怵。
说是路,其实就几级台阶加一段檐下通道,走过去就是城里大街,车马吵闹,叫卖声一波接一波,以前她们在里头绣花、打扫、伺候人,现在要学会跟铺子讲价,学会用铜板换馒头,学会晚上自己插门睡觉,不再有人点灯巡夜。
有的人没带包袱,拎着小皮口箱,边角包铁,扣子会咔哒一声卡住,里面放几件贴身衣物和一本经卷,爷爷说箱子不大,装着的却是一个人最后的底气,钥匙别丢了,丢了就像把自己交给了风。
屋檐下的瓦边叫滴水,挨得很密,雨一来,顺着瓦脊落下,噼里啪啦打得石阶发响,太监们以前雨天不出门,抱着暖手炉守着规矩,现在没人管你冷不冷,淋湿了得自己烤火,火太近烫起水泡,火太远又烤不干,可真难拿捏。
有人在门里轻轻叹了一口气,听不清是谁,像风穿过铜钉缝儿发出的声,不高不低,刚好让人心尖一颤,以前进退都有人教,现在一句话顶用,走吧,回不去了。
宫女多半去投同乡会馆,河北的抱河北,山东的找山东,铺一张通铺,夜里互相挨着,怕冷就把被角往中间卷,白天帮人浆洗,给胡同人家做零活,手上的茧又起来了,挣几个小钱,攒到月底给自己买一双布鞋,脚跟不再硌得疼。
太监里有人出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改名,去掉宫里时的称呼,取个普通字眼儿,买一方小印,红泥一按就成了新身份,朋友笑他讲究,他摆手说不讲究不行啊,旧名字一响,别人立马多看两眼,你以为是风雅,其实是避不开的问号。
宫女从袖口摸出一把小木梳,梨木的,梳齿有两处断了,她抿着嘴把鬓角理一理,布包一挪肩,就往外迈步,妈妈说女人再难也要把头发理顺,乱了就像心乱,先顺一点儿,人也就站稳了。
以前出门要请安,要走廊不许踏中线,要说话压低声,现在这些规矩一下子散了,散得像一阵风把院里的灰吹成一团,谁也管不住了,可新的章程还没立起来,空当最难熬,人心里一时拿不住轻重,做什么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出宫后的第一顿多半是粥,米不多,水放足,撒一撮盐,粥面漂着几颗小泡,端在手里烫得要甩手,又舍不得放下,奶奶说人饿急了,先喝口热的压一压,再打算明天的工,别逞强,肚子里有气力,路才走得长。
有人在胡同口碰到旧相识,点点头就走了,谁都明白不熟悉了,过去那点体面和讲究像门上的漆,年头一久自己就掉了,宫墙依旧高,影子依旧长,只是人不再属于那面墙,时代翻了页,新的活计要自己找,旧的回忆就收在包袱里,留一天算一天。
最后说两句,以前他们在墙里头按规矩活,现在我们在墙外头按自己过法走,各有各的难,也各有各的盼头,老照片把那一天定住了,可日子不会停,往前总是要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