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 那些穿长衫的读书人
老照片翻出来那一刻我愣住了,镜头里一水儿的长衫身影,站得笔直却不张扬,像从宣纸上走出来的人物,别急着说老派呀过时呀,这些读书人,可是撑起一个时代气质的骨头。
图中这一袭称作长衫,直领对襟,腋下留量,行走时摆角微拂,布料多是细密的土布或缎面棉绸,素色见多,月白、石青、黛灰居多,说贵不贵说穷也不穷,关键看合体不合体,裁口到脚背上方,露一截布鞋尖,利落又含蓄。
这个折叠的叫纸扇,扇骨细而韧,开合有声,清清脆脆,夏天院里乘凉,先生一手书卷一手扇,扇面上写着两行小楷,风一来,字也跟着活了,奶奶说,读书人不离扇,既挡面子上的汗,也镇心里的火。
照片里亮一下那是圆镜,铜胎打磨,边框略有暗纹,照人并不算特别清楚,却有点温柔的糊,先生整衣冠时对着它抿一下头发,讲究的是出门须得体面,哪怕走三步路就到学堂,也要照个影儿再走。
这个木匣子叫书箱,榫卯卡得紧,表面擦了桐油,手摸上去有股温润劲儿,里头装着经史子集,也装着笔墨小刀,小时候我总想拎一拎,外表不大,分量却不轻,爷爷说,这箱子跟人走,一路颠簸也压不散里面的字。
脚下这双是千层底布鞋,鞋面素净,鞋口缝了细细一圈包边,走在青石板路上不响,磨一脚就是一脚的旧光,先生们站久了也不抱怨,布底回弹慢,落地稳,走路像写字,不急不躁。
这个圆框的叫老花镜,细金丝绕成圈,鼻梁处一颗小螺丝扣住,镜面微微发黄,戴上便把人脸上的锋利都磨平了,先生看小字靠它,摘下再眯一眯,嘴里轻声念一句,这句读得顺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
图中小小一盒是墨盒,黑到发亮,揭盖能闻见淡淡松烟味儿,蘸水研几下,笔尖就有了神气,先人在桌角垫块旧布,免得墨水渗到木纹里,写笺落款,收笔时轻轻一挑,露一点留白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这件加里子的叫夹袍,表里两层,里层多是棉绵,秋末一穿,风经过像被絮子拦住了,袖口收得紧,翻腕不打岔,家里人笑说你这是会穿日子的人,薄的顶两季,厚的过整冬,实在耐用。
这顶小器物是发冠,黑亮的漆层包得服帖,固定在发髻处,读书人做事要有序,头发也要规矩,母亲常说,头发乱心必乱,先把发冠系好,再去写一张告示,字里行间便有了稳气。
这一把是竹椅,靠背弧度贴脊,坐上去微响一声,像竹子在点头,午后晒到半墙阳光,先生把书放在臂上,眼睛一合一睁,日影挪了一寸,章节也进了一页,不过是最平常的日子,却读出了余味。
这对罩在鞋面的叫靴套,防尘防泥,布面硬挺,天阴地湿时才派上用场,过巷口不沾一星泥点,走进学塾也不脏人地板,以前人爱惜物件,换季前要洗净晒干,叠好收在箱底,明年照旧还能搭配回去。
先生衣襟里别着的是皮表,小小一枚,翻开盖子滴答几声,铜色表盘上细针划过,准得很,赶考赶集都看它,父亲说那时路上没站牌,凭这点滴声音记时,心里有把尺,脚下就不乱。
这本线装的是课本,封皮压得很平,角落有翻卷的旧痕,纸张薄而韧,翻页沙沙响,读到难句,先生会折一角做记号,等晚上灯下再琢磨,那个时节讲究背诵,先背熟了,再谈懂不懂,如今看手机就能搜个解释,以前慢,现在快,各有各的过法。
台面微凹的是砚台,石色青里透墨,砚边有一道浅浅的磕痕,像岁月留了个手指印,滴水一圈圈推开,墨在其中打转,写碑帖时要厚一点的墨色,写家书便淡些,收敛些,先生向来这样分寸拿得准。
这条窄口长袋叫袖箭袋,不是兵器,是装细物的,小刻刀小直尺都能塞,束在袖底,抬手便取,刻私章刻封泥,利落得很,外人见不着,自己心里明白,案头再乱,也不至于找不到趁手的小家伙。
墙上包了布套的是挂钟,罩布绣了细纹,防尘也好看,整点一响,院里鸡都抬头,孩子们背书声跟着一顿,随后又接上去,旧时光就是这么被分成一格一格的,等你回头,已过去好几年。
这枚细长的是书签,竹片磨得边圆角顺,上头烧了一行小字,夹在书里,翻到哪儿算哪儿,读书人很少折页,觉得对书不敬,外人看是讲究,自己用久了成习,手一伸就摸到那片温润。
桌上那台是旧相机,木盒加皮囊,镜头一开一合,咔嚓一下子把人定住了,成像慢,得耐心等,先生们拍照前会把长衫抻一抻,把下摆理顺,眼神放稳,不为好看,只为留下一个对得起自己的模样。
脚边这个小火盆是围炉,铜盆外壁起了浅浅的斑,炭火红得不张扬,冬夜里几个人围着它读书说话,茶在旁边小滚,屋里亮不如油灯亮,却更熨贴,奶奶说,那会儿天冷心不冷,炉火懂人,衣裳薄点也不怕。
以前穿长衫的读书人,讲究的是收拾好自己再谈天下,现在我们快了利落了,不爱绕弯子,这也好,那也好,只是看这些老照片,还是会忍不住慢一慢脚步,把衣角扶一扶,把书页捋一捋,让心里也穿回一身合体的长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