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卑贱的“疍民”终生漂泊水上,处境凄凉。
你见过把一生装进一条小船的吗,这些晚清影像翻出来那一刻我愣住了,水面像一页账本,家当与命运都被写在上面,祖辈在江海间讨生活,捞鱼、摆渡、拉客、甚至在船上娶妻生子,岸上热闹是别人的,水上才是他们的世界。
图中这条小船叫连家船,两侧薄木板拼接,船舱是弧背的竹篷,篷骨一根根压实,外面再糊油毛毡防雨,船头搭着一口黑铁锅,旁边一只短脚泥炉,风一吹火苗就往后躲,锅盖叮当响着像在脾气上头,阿爷说,饭得趁潮水缓时煮,浪大了锅就跳脚,米汤也会泼你一身热气。
这个圆背篷子叫竹篷,篾条压得密密匝匝,内层再垫旧席子,晚上把木闩一插,外面是江风,里面就是家,篷梁上通常挂一只藤篮,装针线、干鱼、盐巴,雨夜里敲在篷上的水珠,噼里啪啦,孩子缩在角落里数声响,数到一百就睡着了。
图里的长柄铁钩叫纤钩,遇上浅滩逆水,男人们把纤绳挂在肩窝,嘶着气往上蹬,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,钩头卡在船沿上稳住身形,谁要是脚下一滑,整船人都要跟着倒退一截,那时候没有机帆,靠的就是这条绳和一身筋骨。
这个方格头巾是包头,疍家妇人常年在风口浪尖上摇桨,头发不缠足不缠绺,髻挽得紧紧的,尾梢翘起像一只小壳,奶奶说,女人得把头发收好,划桨时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不然一阵海风就把你吹得睁不开眼。
这处老石桥下是临时泊位,桥面上人声鼎沸,桥洞里是另一套规矩,谁先到谁占洞,绳子在桥墩上绕两匝,篷边挑起一方帆布当门帘,孩娃从缝里探头看热闹,岸上买卖吆喝,水里只讲一个字,静,静了鱼才会上钩。
这条狭长水道叫水巷,两岸楼屋把阳光压成细条,连家船一艘挤着一艘,篷顶插着长篙,碰墙时篙梢一点,吱的一声就错过去了,小时候我跟在母亲后头过巷子,总被那股味道怔住,木头潮味、鱼腥、烟火气,混在一起才叫生活的底味。
这艘装饰讲究的叫花船,船帮立板雕了流云与花草,窗格细密,挂着串串小铃,夜里灯一亮,影影绰绰像一出戏,阿爷不许我们靠近,说这里是有钱人消遣的地方,唱曲、饮酒、谈买卖,船边的水面像镜子,照见的是别人家的繁华。
这类架在木桩上的小屋叫四脚楼,浅滩里打下粗桩,横上一层木板,再把小船推上去当屋身,屋檐仍糊竹席,墙角用渔篓堵风,孩子在木桩间上上下下,老人坐在门槛上捻网线,脚下是浑水,抬头能看到晒在檐下的旧衣裳,风吹过时哗啦啦,一天也就过去了。
这片密密扎起的高脚屋叫提脚房,潮水涨到脚面也不怕,屋与屋之间用窄板相接,夜里踩板子会吱呀作响,像在半空里走路,爷爷说,先人被岸上人嫌弃,不给落户,只能把房子搭在水上,以前连走亲戚都得看潮汐走路,现在上岸一个电话就打到了。
再说这对长短不一的木杆,短的是桨,长的是篙,桨把握在手心温润,桨叶在水里抹过去时会冒白线,篙尖包着铁,遇到烂泥就咯吱一下扎进去,拔不动就换口气再顶一把,母亲说,风顺不必篙,逆风不用桨,各有各的脾气。
这个小铁灯大家都认识,叫马灯,玻璃罩子糊着一层油烟,拧开灯帽就能闻到火柴味,夜里撑船上岸卖鱼,灯挂在篷梁下,光团不大,却把孩子的脸照得黄里黄气,灯油贵,睡前要吹灭,谁偷看书,指头就是一坨黑。
船侧那团粗藤绕成的大圈叫抄网圈,旁边细细的线团是延绳钩,出海前要把钩子一枚枚理顺,塞进篾盒里,浪头大的日子不敢放线,钩会绞成麻花,等风落了再把线轻轻顺出去,鱼上钩时船板会先抖一下,心就跟着提起来。
这块用旧帆布围起来的角落就是船尾厕,没有水箱没有瓷盆,木板伸出去一截,下面就是水,谁家要是新添了口人,先得在船尾钉两块更厚的板,免得一脚下去,哎呀,事情就闹大了。
那桥上的行脚客,走得急匆匆,提着布袋扯着嗓门吆喝生计,篷里的女人把帘子掀开一指,说,看吧,以前我们抬头是岸,现在你们抬头是楼,话虽轻,心里清楚,命运一旦被水收了租,要翻本可不容易。
枯水天,提脚房下露出一片淤泥,孩子下去踩两脚,会被骂得耳朵发烫,雨季来时,水涨到篷沿,船绳勒得吱吱叫,得赶紧换高一点的桩位,晚了就会打堆,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,那时候靠的是互相照应,一家递一把篙,挪开一点就是活路。
旧时他们不入四民,不许上岸落户,不给进学签名号,族谱也排不上行,连婚姻都被卡着,听老人叹气,说哪怕读了书也是白读,以前门第把人挡在门外,现在读书能把门推开,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
船上吃饭讲究省水省火,米先泡,菜要切小点,好熟,咸鱼头熬稀粥,撒一把葱花就算打牙祭,孩子馋了会伸筷去捞锅巴,被娘用筷背敲一下手背,笑骂一声小馋猫,转身还是多添半勺粥。
出门靠潮,回来也靠潮,舱里挂一只铜铃当钟,叮当两声是起篷,三声是收网,错过好时辰,一天就白忙,阿爷拍着我的背说,记住,人得顺水行舟,心也要知道逆风怎么划,这话后来常在耳边响。
照片停在晚清,故事没停,雍正说过要让疍户上岸住,可没给法子,直到新中国成立,才一步步把户口、学堂、砖房落了地,以前一个家绑在一条船上,现在一条路能通到每家门口,回看这些影像,像看见长辈们在浪里蹚出的那条窄缝,窄得只容一只脚先迈出来,却也够一家人跟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