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,窗外有风,不大,却凉。我翻出压在抽屉底的老照片,三十七年前的一个个日子就那样扑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37年前,大学毕业的我,带着一腔热情和真诚,成了一名乡村女老师,比十几岁的孩子们大不了几岁,我也成了他们的知心大姐姐,陪他们一起哭,一起笑,一起疯。快四十年了,看着眼前的照片,孩子们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眼前。原来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们,这份无言的牵挂,就像一壶醇香的老酒,时间越长酒香越浓。
虽然,现实残酷得就像一张网,网住了生活,也网住了自己。午夜的钟声敲响失落的梦境,睁着一双失眠的瞳孔,凌乱的思绪充塞脑海,清醒是一种痛苦。大多时间,我不想打扰别人,也不想被别人打扰。可是这个夜晚,我却被孩子们彻底打扰。
时吉峰的电话是在这时候来的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带着点儿莽撞的真诚,隔着屏幕我都能看见他搓手的模样:“老师,我们很想你,今年春节去看你。”
挂了电话,窗玻璃上结了薄雾,我用指尖划开一小块,看见自己的眼睛是湿的。
时吉峰,我记得!
初二那年冬天,他上学迟到,棉鞋湿透半截,坐在座位上把脚缩进凳子腿里,一声不吭。我后来才知,他家离校几里地,都是土路,逢雨雪就成烂泥。他清早起来要帮父亲把菜送到集市卖,再来上学。那天早读,他举手说老师我想坐最后排。我没问为什么,默许,孩子也有自尊。后来在他作文下面我写到:孩子,老师欣赏你的坚强,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!老师期待你的成功!
从那以后,他交上来的作业本,工工整整,角角落落都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。这就是我的孩子们。从不说谢,却把那份好,沉在心底最深处。
还有孙剑,总爱接话茬。有回我讲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他说,老师,我爹送我上学也那样,笨笨的。全班笑,我也笑。后来他转学去了南京,成了字画专家,还出了书。
现在都快五十的人了,还和孩子一样俏皮,没大没小地和我开玩笑,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忽悠老师,可我知道这孩子很重感情,心里一直想着老师!只要我去南京,必请我吃饭。现在成了高大帅气的大帅哥了,小时候可是很瘦小呦,男大也十八变啊。“老师啊,我们都四十多岁了,不要再叫孩子了。”孙剑打电话还是嬉皮笑脸。可是,无论你们现在如何,在老师的心里,永远还是孩子!
班长孙勇,总是坐在最后一排,说话前嘴唇要先抿一下。他不像别的男孩疯跑疯闹,而是在教室离默默做作业、出黑板报。我问他怎么不出去玩,他说我喜欢想事。多年后我才明白,那个坐在角落不吭声的男孩,心里装着一片海。
孩子,知道吗,毕业后老师一直牵挂着你,老师担心你的性格!你那么内向,把什么都藏在心里,可是老师知道你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孩子,老师让你做的事,你总是尽最大努力做好,就凭这,你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功!现在你成了老板,做生意虽然很累,但很充实,为了你的梦想,你仍努力着,打拼着,老师很欣慰,也很自豪,能有你这么优秀的学生!不要忘记老师的话:成熟不是一个人的心变老,而是眼里含着泪却还在微笑。
还有张莉,一个漂亮勤奋女孩,作文写得很好,我经常当范文在全班读,由于家里穷,不得不辍学,记得临走时我送给她一只口琴留作纪念,还把五元钱放在书里送给她,现在也为人妻,为人母了,据说,孩子考上大学,现在很幸福。还有好多好多的你们,老师都没有忘记。
……
夜深了。我把照片放回桌上,没有收进抽屉。
三十七年前,我以为是我在教他们。这么多年过去才明白,是他们,用那些细碎的、朴素的、从未说出口的善良,一点一点教会了我——这世上最贵重的,从来不是金玉,是人心底那抔不掺假的泥土。
生活确实是一张网,有时挣扎,有时倦怠。但总有这样的夜晚,一通电话,一张照片,就把那扇关了很久的门推开一道缝。风进来,月光进来,那些久违的笑声也进来。
有些牵挂不是悬在头顶的月亮,是沉在河底的石头。你看不见它,它却在。三十年,四十年,五十年,水流过,沙盖过,它还在那儿。孩子们不说的惦记,我不说的想念,都是这样的石头。
此刻,孩子们在远方。
而我,还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