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陕西老照片:气派的藩台衙门,沧桑的古城墙。
还记得第一次翻到这组黑白老照片的时候吗,心里咯噔一下,像是把一扇落灰的门推开了,里头是熟悉却又陌生的西安和咸阳,城门、街巷、渡口、人群都还在,风从百年前吹过来,沙沙作响,咱就顺着影像挨个看看,哪张让你猛地一声哎哟,那就是记忆在作祟了。
图中这座城门叫老西门一带的边门样式,夯土城体上面压着砖包皮,门洞是半圆拱,檐上骑着灰瓦,兽吻昂着头,近处一辆独轮小车歪着把手,车上盖着蓬布,边上树影伸下来,影子都糊在墙缝里,城墙皮子被风雨剐得坑坑洼洼,抹一把都是泥点子,爷爷看这种墙从不感叹工法,只说一句,耐造,现在换成水泥砖,也经不起这么吹这么晒了。
这个院口叫营盘门外的营房旧址一类,低檐青瓦,墙脚垫石,门心石上还压着两块门当,最显眼的是一门老炮,炮身仰着脖子,炮车木轮靠在土路边,牛拴在桩上打盹,想想那时候,城门一闭,夜里巡更的锣一响,谁还敢乱撞道,现在马路灯一亮到天明,谁家小孩回家晚了也不慌。
这条街叫靠城根的市集街,屋檐一字压下来,木柱子斑驳得能抠下一层皮,摊贩把货挑在门槛边,蒸汽从笼屉里往上冒,细一看,远处城垛三连,墙头平整,行人衣襟飘着灰,脚下的路不是柏油,是被脚掌磨亮的土,小时候我爱跟着奶奶上这样的巷子,一手牵我一手提篮,她说别乱碰,人家的秤砣可灵着呢。
这个坍塌开的城墙段叫瓮城外券洞遗迹,三孔拱券像三个空眼睛,墙冠长了草,风吹就顺着墙根跑,地上种着庄稼,犁沟一条条切过去,像把时间也犁出了道子,以前城是城田是田,界限摆得明白,现在高架一盖,城和郊就黏成了一块了。
这座楼叫过街楼,坐在街心当门面使,抬梁式木架,楼身开了花窗,檐角挑起细牙,风一过,风铃咬着牙根轻叮,当年商号把招牌往这儿一挂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卖糖人的全在楼下打个转,母亲讲她小时候最怕下雨天钻这种楼底,黑不溜秋的,鞋还被泥巴吭哧住了。
这个残留的门叫三券门,正中一孔走人走车,两边两孔像耳朵一样被堵了,墙体是土坯里夹砖,外皮缺了就露出粗糙的黄土,门洞里头还能看见另一道门影,像套娃一样一层一层叠进去,以前出门要过两道三道门,现在一脚油门就出环城了,讲是方便,也把那点仪式感冲稀了。
这张最气派的就是藩台衙门,门前两根旗杆捅上天去,门匾上正楷板着脸,重檐歇山,卷棚连着抱厦,门里还有影壁护着,站在这门前,鞋底会自动把步子放慢,父亲当年路过类似的衙门口,只敢从边角溜过去,他说这门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权看着的,现在那些衙门旧址多改成博物馆或者机关单位,牌匾挂着文化两个字,气还是那股气,只是人来人往不再低头躲闪了。
这条笔直的街叫通安定门的正街,远处正楼厚得像一条卧牛,窗孔一排排,近处铺面门脸小,屋檐压得低,挑担的汉子肩上勒出两道深沟,孩子抱着葫芦瓢追在后面喊,阳光直直打进来,尘土被照得发亮,那会儿过门洞有讲究,进门不抬头,出门不回望,图个吉利,现在大家手机举着就闯,一通拍,吉不吉利交给运气管了。
这处人马云集的地方叫咸阳古渡,岸上立着十字形的渡标,牛鼻子里穿着环,赶牛的把杆子往沙地上一戳,船头一声吆喝,渡板落下来,脚下湿沙被水一舔就噗嗤响,爷爷说他年轻时走亲戚要在这儿等半天风,等到水面平了才敢摆渡,现在桥一座座跨过去,河面上多是钓鱼的晃着杆尖,河就安静了。
这座四柱三间的木牌楼叫文王坊,柱脚踩着石礅,斗拱层层叠出去,檐角挑得像要飞,门洞是通行用的,底下能过轿子过牲口,牌匾上三个字沉甸甸,田垄从坊前穿过去,玉米秆子挤到门边,把路都挤细了,那时候礼和路能合在一块儿走,现在景区把栅栏一围,你只能在导览线里转一圈,拍两张照走人,味儿就薄了些。
尾声。
翻完这十张,城门的牙缝、街巷的影子、渡口的叫喊都蹦到眼前来了,不必每张都讲故事,它们自己会说话,以前城是壳人是芯,现在城是景人是客,话糙理不糙,老照片留住的不是怀旧,是一根能拽住我们的线,提醒我们走得快也别把来路踢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