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破败不堪的圆明园,杂草丛生。
先别急着唏嘘啊,我知道你也见过如今景区里那些断壁残垣,可这回不一样,是一百多年前的老照片,距被毁也就十来年,石柱还热着灰呢,镜头里没有修辞,只有风从窗洞里穿过的声音,照片像一记闷拳,轻飘飘落下,却让人胸口发紧。
图中这栋西式楼叫谐奇趣主楼,外墙是石砌的,纹饰涡卷着,窗洞全空了,楼顶塌了一大块,台阶还在,石栏板一节接一节坐着灰,像累坏了的人,拍照的人站在枯草里,草梢到膝,风一过就刮出沙沙声,这一面曾经是照太阳的好地方,现在只剩冷白的天光打在墙上。
换到背阴那一面,门洞黑得像把口子,台基却还挺端正,雕花护栏一排接一排,远处两棵树把影子压下来,奶奶看这张时小声说,这楼当年新得很呐,你看这线脚,师傅下过功夫的,话说完就不再多讲了。
这个角度把水也带进来了,池水黑亮黑亮,像一面老铜镜,镜子里照着整栋残楼和一圈芦苇,苇秆密密,尖头扎进天里,小时候我在村边沟里见过差不多的景,石阶伸到水边,像要下去舀一瓢,可伸了个空。
这个圆口的喷泉叫大水法,这会儿只剩一个门形的骨架,前头堆满石块,像拆了一半的糕点,雕花却还粘着牙,卷草、贝壳、果串,一样不少,爷爷说,过去水从上面一层层落下来,像一匹薄绸,夏天坐在树荫里听,凉得很,现在你听的只剩蝉叫了。
这个立着的就是石屏风,中间原该摆龙椅,皇帝看水的位子,照片里草把台口都漫过去了,石缝里钻着野苗,边上的饰带像被人扯断,露出粗糙的茬口,这里本来讲的是体面两个字,现在只剩遮不住的空。
这截墙叫方外观,体量不大,两层三间,立柱和浮雕还板着脸,屋顶竟看着还顺,只是窗眼黑洞洞的,像把灯全掐了,传说里这里清静得很,香烟慢吞吞往上爬,现在只剩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这组转角的就是海晏堂的一角,墙面上嵌着人物和花环,圆窗像眼眶,楼前一地碎石,台阶边的扶手头断得干脆,妈妈指着照片说,你看这儿的纹样挺讲究的,做活的师傅怕是没少练手,可惜啊,一个可惜把后半句吞了回去。
这面墙更正,栏杆上是珠串样的栏板,顶上本应有铜像和喷泉的配件,现在全没了,只留几只石兽端坐在栏边,像还在值守,风把松针刮下来,落在檐口,细细一排,像给屋顶缝了道边。
这个带小拱门的构件,照片里被灌木圈住了,原先的音乐亭就在一线台阶上,栏板卷成水波,台口圆圆的,想象里有乐声从里头冒出来,铜管一亮,水就跟着跳,现在的响动只有树杈互相磕碰,咯的一声,像谁轻轻咳嗽。
最后这一张,楼体在左边,右侧一棵枯树叉开,像两只手举在空中,树皮皱得像麻布,墙面上的软甲饰还在,花口却被敲掉一块,长廊沿着画面伸过去,越走越窄,越看越空,照片角上那抹红章压着,像故意提醒我们别眨眼。
说回这些照相的人,当年掀帘进园子,脚下全是乱石,镜头咔哒一下,给我们留了个刚被毁后的样子,没有补景,没有后期,只有时间刚刚碾过的痕,和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草叶,老一辈人提起圆明园,嘴角都要抿一下,不愿多说,我们这代人看图识字,认得的是屈辱两个字,可要紧的还得往前看。
以前这里是皇家的面子和里子,四季换景,花灯水法,工匠的手艺全压在一块块石头上,现在我们站在围栏外,只能顺着残线去想当年的火光,想一想就够了,别沉在叹息里太久,叹得多了,反倒忘了该做什么。
现在呢,修复有修复的讲究,留白也有留白的道理,石块该卧就卧着,草该长就长着,讲解员一句带过来路,孩子们在边上听得迷糊,我倒觉得挺好,别把痛感磨没了,也别把恨意养大了,记住,这俩字就够沉,够我们把手里的事做细做稳。
照片里所有的窗洞都黑着,可天是亮的,亮得发白,像一张没写字的纸,纸放在我们面前,是要写点东西的,写什么呢,不是空话,不是大话,是把家里的一盏灯修好,把院子里的一棵树栽直,把小孩的作业陪着写完,把手艺一点点传下去,这些琐碎事连起来,就是对那场劫后的一个回答。
以前我们总爱问,圆明园还会不会回到当年那样,现在啊,这问题也该换换了,换成我们能不能让将来的东西别再走成这样,别再有新的废墟需要孩子们去指认,照片已经把疼留下了,我们就把不再重演这五个字,写在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