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数九寒天,重现北京“采冰”场面,工人分工精细。
一到冬至往后,北京就进了三九最冷的节骨眼儿,北风透骨钻缝儿进屋,河上却热闹起来了,老照片里的人都忙着一件事,采冰,那会儿没冰箱,想在夏天吃口冰镇的酸梅汤,办法就全在这会儿了。
图中这一溜白茫茫的是护城河的冰面,远处城墙压着影儿,队伍在冰上排开,前头有人“看风儿的”,盯天气和风向,后头画线的拿着长杆在冰上拉格子,线一成,后续就照着下刀,老北京多在北海、什刹海、护城河采冰,这种地方水面平展,结得瓷实。
这个铁家伙叫冰镩,杆子木的,头子黑铁的,三四斤重不止,常见是T形或十字形把子,手一压一抬往下捣,咯噔一声就咬进冰里了,规矩讲究,标准块儿是二尺四长、一尺八宽、一尺二厚,差不多二百斤一块,不能破边,要是崩角了算残次,不能进窖。
这位裹着棉袄棉裤的是“河下”的,脚底绑着草绳防滑,脸上被风刮得通红,还笑着招呼一声,小时候跟着大人去什刹海溜冰,远远就能听见当当的镩声,此起彼伏,妈妈说别靠太近,冰眼多,踩一脚下去可要命。
这拨人属于“河上”,一个个腰上缠着粗麻绳,前胸背小皮垫,防止勒伤,先把冰块顺着冰槽子拖到岸沿,再借坡起身,齐声吆喝一嗓子,冰块就挪窝了,最怕太阳一露脸,冰面打滑又化皮,动作就得更快。
这个斜坡就是窖口,粗绳子挂在“拴套儿”的身上,人往前猫着腰,手里握着铁钩子,后面有人扶着“走盪儿”的木撬,冰块沿着土坡哧溜哧溜往上走,爷爷说这活儿讲究配合,前头要稳,后头要跟,不然冰一回身,能把人带倒。
这个画面里,地上排满方整的冰砖,拿铁撬子的人是“接冰”的,往前推挪到位,旁边“码冰”的瞄着线把缝对齐,码到一定层数,缮蓆的就上草帘子,层层隔开,最后“封泥”的抹上黄土与糠,堵风又挡光,整个冰窖像个闷着的大瓮,越密越好。
这间黑咕隆咚的是老式土窖,顶上是木梁和芦苇席,脚下铺厚厚的稻草,四周垛着麻袋,都是为保温用的,奶奶说当年有的窖能存到来年立秋还不散,再搭一层席子,再抹一层泥,风透不进去,冰也不哭水。
这辆独轮大车拉得是成块的河冰,前头驴子戴着套包,车帮子用绳扣紧,到了城里米面铺、酒楼、肉铺门口,掌柜的早预定过了,直接卸到后院冰柜里,到了伏天,掰一块儿丢进铜盆里,镇得住豆腐和肉,不腥不馊,那会儿的保鲜就是这么干的。
这个圆篮子里堆着的,是被冰块压着的水果,旁边大缸里多半是酸梅汤和杏仁茶,老板从冰窖里抬出一小块,包上麻布往缸边一靠,凉气就起来了,小时候我贪那口冰甜,妈妈拦着说一小碗就够了,别喝多拉肚子,现在夏天开空调、冰箱里一摞饮料,哪还用这么折腾。
再说回头一道准备工序,叫涮河,先把旧水放掉,清杂草,把水域收拾干净,临时筑坝蓄上新水,等到数九寒风一来,结出的一层比一层瓷实,到了合适厚度,画线下刀,一天能出上千块,队伍换班不歇,连夜干活,趁着天最冷的时候把冰封进窖,这样到夏天才扛得住。
这块儿再提几句门道,冰块上岸先“放牌子”,就是把一块木牌插在每一行头,记数又别串库,卸车的和走盪儿之间不抢道,窖口只能单向走,省得撞冰,师傅给新来的说一句,手上慢不得,脚下更慢不得,一慢就出汗,一出汗在风里站着就受不了。
那时候为了一夏天的清凉,要在冬天把力气都用尽,现在家家一台冰箱,想喝冰的随手开门就有,讲真,方便是方便了,可老照片这一套分工配合的章法,看着就扎实,工人们一招一式都有门儿道儿,放在今天也能叫人服气。
图中这些物件叫得出名号的也就这么几样,冰镩、木撬、粗麻绳、草帘子、土窖,听上去土,可一环扣一环,才把冬天的寒气装进了地里,等到三伏天揭开窖口,白雾往外冒,街头摊上一盆酸梅汤,咕嘟咕嘟一响,老北京的凉快,就这么端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