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874-1875年“同光中兴”时期的晚清社会
这一摞发黄的老照片摆在眼前时我愣了下,镜头外是我们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历史书名词,镜头里却是人间烟火和冷暖悲喜,别急着翻太快啊,一张张看过去,你会发现同光年间并不只有庙堂大事,也有街头巷尾的体温。
图中这三位是当时城里常见的讨米人,破布一层叠一层,肩头袖口全是毛边,手里端着个小木钵,站的那位还拄着根细长的竹杖,墙根阴凉处坐着的老者叼着烟杆不吭声,风一吹,衣襟上的灰渣簌簌往下掉,奶奶看了说,那会儿灾年一来,巷口总能碰到这样的身影,现在我们随手一单外卖就吃饱了,那时候能混到一碗稀粥已算走运。
图中这位叫做戴扳指的北京官员,右手食指套着白玉扳指,袖口肥大,衣料是细密的绸,光线一打有点润泽的光,靠背椅的角位雕着回纹,姿态微侧,像在听属下回话一样,爷爷笑道,你看他袖子里揣着的是折扇还是手卷,官场讲究多得很,现在开会拿个平板就行了,那时一句话要先折成格子才敢说。
这个年轻人肩上扛着的叫水缸,粗陶胎,口沿厚,身上围着浅色围裙,站在雕格窗下,脚尖微微外撇,能看出来他正准备迈步进院,小时候我在胡同里见过挑水工,扁担压得肩窝冒白茧,冬日井口结着薄冰,撬开一圈就能听见脆响,放到现在,扭开龙头就是热水,谁还会把水当成一趟活计去扛呢。
这个摊子叫挑担小吃摊,篷布搭成小顶,下面一溜儿碗碟摆得紧紧当当,秤杆横架在中间,伙计正手捞面丝,旁边三位端着碗吸溜得欢,母亲指着秤说,老北京讲规矩,先称分量再下勺,打卤要趁热浇,汤面一碰瓷碗边就唱戏了,现在街口电车一过就是连锁店,味道干净利落,可那股子烟火味,再找就难咯。
图中的衣裳叫大裘氅与摆裙,太太头面上堆着点翠与珠花,耳畔坠的是长穗,垂到颈窝处,身侧的小姑娘穿大袖短襦,站姿乖巧,案上几盆时令菊花收拾得精神,外祖母总爱说,女眷出门最怕风,披肩要压实,步子要小,笑不露齿才体面,现在我们呢,风衣一裹背包一挎就上地铁,体面换成了利落。
这个兵丁手里的就是角弓,弯处贴筋,弦绷得紧,背后一束羽箭插在箭壶里,站姿开肩,左臂平推,右手扣指往后拉,眼神斜向院墙外,动作干净,我想起小时候竹弓打麻雀,弦一响手指就被勒出红印,爷爷说,练弓讲究“稳准狠”,先稳住,再准,再狠发力,现在的操练多用枪械了,弓箭留给了表演和典礼。
这个锦面叫蜀锦官服,纹路细密,胸前麒麟补子隐着光,襟扣一粒一粒排着,坐姿端直,手里捏着折页书,脸上胡渣清爽,像刚理过须似的,父亲看了说,官服是门面,补子是名片,站在衙门口一眼就知道几品,现在看干部更看作为了,衣服再体面也不顶事。
这个场景就是老照片里常见的**“全家福”**,木桌靠中,瓷罐居中作摆,长者坐正,妇孺分列两侧,墙上镂空窗格是个好背景,大家神情都收住了,像被话筒按了暂停键,小时候拍全家照我们也是这套站位,爷爷居中我蹲前头,照相馆的师傅喊别眨眼,三二一闪一盏白光,现在手机连拍十张挑一张,美颜一开谁都显得精神。
图中这对妇女戴的是节日头面,串珠沿鬓垂下,帽檐平阔,外袍直身,袖口翻得宽宽的,坐在晒得发白的墙下,太阳光把褶皱照得清清楚楚,奶奶说,远路一看就知道是喜庆日子,头上的银饰一摇就叮当,走起路来跟风赛跑,现在节日服多进了展柜里,穿一次得挑好场合才舍得。
这个方框框叫木枷,厚板挖孔,锁在颈上,人坐也不得劲站也不得劲,旁边的差役穿着号衣,手里拿着短棍站着,路边竖木桩排成篱笆,阳光打在板面上泛着白,母亲叹气说,老法子讲究示众,苦头是给人看的,现在讲人权讲程序,错了对了有章可循,不用把羞辱挂在脖子上走街串巷。
这个坐在门槛边的是翘二郎腿的绅士,黑亮的绸袍搭在膝上,手里压着书页,案几上壶盏摆着,身后两个年轻仆役伺候着,神情拘谨,小时候我在家看书总爱把腿搭凳子上,被爸爸一把按下去,说读书也要有个读书样,现在想想,规矩多半是为了把人拢住一处,时代一换,姿势也就松了。
同治十三年腊月的消息像一阵冷风,十九岁的帝王猝然而逝,新君幼弱,年号改成了光绪,朝局却没什么大动静,家里老人只说了句,台面换字不换手,老百姓过日子的算盘照样打,照片里的人也照样忙自己的活计,这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,喧哗在上,沉默在下。
那几年外路来的考察团在城里走走停停,镜头一按,把衣料的纹、碗沿的光、头面的坠子全给按住了,等我们再看,才明白所谓“中兴”更多是想要振作的愿望,街头的酸甜苦辣却半点没少,以前我们以为历史只在殿宇里发生,现在才知道,它也会落在摊子上的一勺卤,落在枷锁的一声闷响,落在孩童眼里那一瞬的茫然。
这些老物件老身影就像家里柜子底的旧连环画,翻开时有灰,合上时有味,别嫌它旧,旧才耐看,照片拍下的是一秒,留住的却是一个时代的呼吸,我们把它们收好吧,等哪天饭后茶凉,再拿出来看看,跟孩子说一句,以前是这样过的,现在我们这样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