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01-1902年的京城风貌,八国联军扒开城墙修铁路
你见过一口井能养活一条胡同吗,老北京就这么过日子,水是从地里一桶一桶拎出来的,街口一喊就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门送,翻这些老照片时我总觉得耳边有水桶碰铁箍的脆响,鼻尖是煤火烧开的水汽味道,城门外的河面亮得晃眼,城墙那头却又传来叮当的铁轨声,旧城正被新物件悄悄改写呢。
图中这架木头搭的叫辘轳井,粗圆的横梁被麻绳勒出一道道印子,两个滑轮挂在中央,铁钩拴着皮桶,木架后面一溜灰瓦,就是大清邮政总局的房脊,地上围着的都是端桶拿瓢的街坊,谁家锅里缺水了就来这里排队,抬手一摇,绳子吱呀作响,桶子落井,再一拽,黑亮的井口里水花翻起,男人大臂青筋鼓起,旁边孩子踮着脚往里探,像看戏一样。
奶奶说,胡同里哪口井水甜是有名堂的,甜井边常年蹲着几个打水的伙计,天不亮就开工,井台边的石头被水桶磕得坑坑洼洼,冬天更热闹,桶沿上结着冰茬子,喝起来却不涩,热水一冲,茶汤立马亮起来。
这个两头绑木箱的家伙叫水铺车,独轮在当中,木把子抹得锃亮,箱口还搭着皮盖,伙计往前一推,车身左右微晃,水就跟着咕咚咕咚响,我小时候在老宅短住过一个夏天,门口偶尔还能听到“要水咯”的拖长腔,外婆掀帘子问一声甜水不甜,伙计憨笑着说甜得很,钱是三七分账,井主七成水夫三成,规矩摆得明明白白。
以前家家院里都备个大缸,水铺一到就把长嘴铜壶插进去倒,咣当一声盖上,日子就算安稳了,现在自来水龙头一拧,哪还记得这阵仗。
这处被凿开的口子就是崇文门瓮城的券洞,八国联军把铁轨一直铺到城根底下,照片里横七竖八的木枕、铁条、独轮小车挤得满地都是,军马在旁边踱步,几名工匠抡着锤子在人群里穿梭,城墙内外灰尘像雾一样,朝廷那会儿最犯忌的就是火车破城而入,可也拗不过,人家要把车开进城里去,你能拿他怎样。
爷爷讲,火车第一次扎进城门那天,街上人都出来看,轰隆一声,心口直发麻,城门楼上掉了几块砖,老一辈叹气说龙脉怕要被惊着了。
这张是从前门大街望过去的景,牌楼子连着竖起三座,花纹密得眼睛都挑花了,远处箭楼黑沉沉站着,街心是平得发亮的车辙印,商贩把摊子沿街一字摆开,人力车、骡车、挑担子,混在一起往两边拐,我盯着那道空旷的城影出了神,1900年的火烧留下的痕迹还在,箭楼迟迟没修好,城像一个没缝上的口子,张着嘴喘气。
这片水面是朝阳门外的东护城河,撑篙的船夫在河心慢慢挪,一边却有马车直接扎进水里过滩,车篷湿到发亮,孩子们在水边扑腾,阳光一照,水痕一圈一圈散开,听老人说这一段河向来景致好,水面宽,风来就起细碎的鳞纹,可照片里看,马车轮子只没到一半,谈不上丰沛,更多的是实用,走水比绕远近多了。
屋里这只圆肚子的叫开水炉,底下烧煤,上面坐着一只提梁铜壶,火门半开,男人正用钩子拨炭,墙上挂着字画和条幅,案上摆满了青花杯碟和座钟,这套家什不是一般人家摆得起的,壶开的时候会嘶嘶直叫,水汽沿着壶嘴往上冒,屋里茶香一散,客人就要落座,主家递过来一盏盖碗,轻轻撇去浮沫,呷一口,喉咙里全是暖的。
妈妈笑过,说那年冬天去亲戚家借火,端回来的就是这炉子里烧的开水,倒进被里烫脚,一晚上都不冷。
这两位手里的是长烟袋,细长的杆儿能有半臂多,前头是亮闪闪的烟嘴,后头连着小小烟锅,装一撮叶子点着,嘴里慢慢往回吸,烟雾一股脑儿从鼻子冒出来,摄影师还给其中一位起了个英文名叫John,说他饭后总要来一口,我看他姿势稳得很,指尖夹着烟袋不抖,另一位半眯着眼,像在琢磨今天的活儿是去铺里还是去外头站活儿。
以前男人屋里屋外都能点,女人多半在炕头悄悄抽两口解乏,现在电磁炉一嗡,咖啡一冲,烟袋早成了摆设。
这个三孔的大门是天坛的外门,门洞下停了一排人力车,车篷鼓鼓,木辐条像扇面儿,一地是车夫的水桶和抹布,太阳底下晾得冒白光,天坛是祭天的地方本该肃穆,可紧挨着天桥的买卖街,叫卖声、吆喝声都窜到这儿来,车夫们蹲在阴影里等活儿,谁一抬手,他们刷地一下起身,推车过去,嘴里还不忘问一声去南市还是走广渠门,痛快得很。
以前庙门口不收地租的小摊多,卖剪纸、卖糖炒栗子、卖风车的凑成一条龙,现在景区划了线,摊贩规规矩矩,热闹的味道却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