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守陵人骑毛驴看场子,小孩坐在笨重的婴儿车里。
你我手里翻来覆去看的旧相片啊,别嫌它旧,一张能把声音气味都勾出来,有的像门缝里透进来的光,有的像尘土里埋着的小秘密,今天挑几张晚清老照片聊聊,不考历史,就当和老朋友叙叙旧。
图中这位穿蟒袍挂朝珠的叫张人骏,面相和气却是个硬骨头,胸前补子的飞禽刺得细密,黑缎袍子光可鉴人,老先生的胡须分成两缕垂着,像是在打量镜头外的你我,听老人说他在任时常派水师下西沙,有底气也有章法,如今翻相片才觉那几颗钉子早早就钉在海上了。
这个满眼断壁残垣的地方叫正阳门外的街坊,远处一排没塌的就是礼部衙门,砖墙像被掰开的馒头,露出干巴巴的心,走在街上的人影小得像针尖,姥爷常叹那时候家家都把锅灶从瓦砾里刨出来先支上,先能熬一口粥再说,现在城拆城建的快,可心里的废墟不容易重建。
这堆草顶棚子就是临时的窑棚,地上一圈圈的坯盆排得像棋盘,几位师傅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沾着泥水,脚下的踏盘一下一下蹬着,泥在轮盘上嘶嘶转圆,师傅抬眼看一下湿度就知道能不能上棚晾,我小时候旁听过一次,师傅说泥得吃饱水才肯乖乖成器,不然一进火就炸,手上功夫半点糊弄不得。
这个朴素的院子叫工程局衙门口,影壁后有高高的榆树遮着凉,屋脊瓦当都不花哨,最硬气的是屋里那套图纸和算盘,传说詹大工程师就坐在窗下算坡度,指头点着直尺一划,坡陡一分火车就喘气,坡缓一分预算就要涨,放在现在也是一门既烧脑又烧钱的活计。
这个骑着毛驴的叫守陵人,旁边的石将军瞪得铜铃眼,他却笑眯眯的,缰绳勒在手里,脚背搭着木蹬子,驴耳朵一抖一抖,奶奶说守陵人看场子不光看石像,还得看人心,荒年有人来砍树挖土,他就赶着驴子绕着神道转,嘴里唤一声咯,驴子懂路,转一圈天地就安稳些。
这对穿长袍马褂的两位一个叫戴鸿慈,一个叫端方,站得板直,袖口里藏着各自的心思,衣摆上压着暗花,像水面下看不见的流,家里老人打趣说这俩人站在一起像两根门神贴,守着的是新旧交替的门槛,后来一出洋,一回国,职位都换了,脑子里的门也开了半扇。
这群骑马穿呢制服的就是清廷去德国学兵的使团,马上鞍桥亮得晃眼,军帽顶着钉尖,阵型摆得齐整,写真馆的洋字倒着印在片边上,显得更洋气些,外公说那会儿谁能见识一回洋枪洋马都觉得神咯,现在的孩子手机里一搜就是阅兵视频,见得多不一定就懂得多,真章还是得练在马背上。
这张坐着的更随意些,左边的椅子雕花深,右边的圆凳腿粗,题跋一列小楷从上写到下,像一张请柬把人名和年月都摆清楚了,端方把手按在膝上,戴鸿慈微微探身,像在说悄悄话,历史书里写他们主张变法,照片上看不过是两位中年人的商量,世道的大浪常从小声里起头。
这个编藤大肚车就叫婴儿车,轮子高得快到女人的膝盖,车篷能拉能收,像一顶小帐篷,孩子窝在里头眼睛亮晶晶,旁边的娘亲一手扶把一手拿拨浪鼓,衣料上滚了好几道花边,厚实得很,妈妈看见这张说我们小的时候哪有这般体面,抱在棉被里一裹就出门了,现在的婴儿车一按就折叠,轻得跟玩具似的,可这辆车一看就沉,沉得像那代人对孩子的盼头。
以前的人拍照不多,张张都当回事,现在手机里几万张,真要找一张有分量的反倒难,我想把这些老物件老脸庞收在一块儿,不为了讲道理,只为了在快节奏里给自己留个靠边站的地方,时代往前跑,记忆得有人慢慢捡,捡到的就放在心口,哪怕只是一辆笨重的婴儿车,或者一位守陵人骑着毛驴绕着神道走一圈,也够我们回味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