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男扮女装的演员,巨人与侏儒合影。
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,刷到一张老照片就停不下来,明明是黑白灰的颜色,却能把人一下子拽回去一百多年,那会儿人们的衣料发亮,眉眼干净,动作拘谨又体面,等我把这些照片摆在桌上,爸在旁边咂嘴说,这些老相片可比电视剧真多了,我点头,想把看到的细枝末节都记下来,留给还没看过的人瞧瞧。
图中这群小姑娘穿的都是宽袍大袖,面料一看就是厚缎,光可鉴人,头上抹得服帖,发缝一条直线,眉心留白,耳畔坠着小小的坠饰,坐姿规矩得让人不忍打扰,细看脚上,一边小脚一边天足都能见到,旧与新挤在同一张椅子上,像两条路朝一个方向走去,奶奶看见就会说,绑脚那阵子苦得很,现在的孩子想都不敢想。
这个着浅色制服的叫新式警察,草帽檐子宽,腰间一条皮带勒得紧,裤管扎在绑腿里,精气神立住了,拍照那会儿朝廷正学洋法,巡捕换成警察,规矩多了几样,路口立牌,夜里巡更,真要讲效果,老一辈说还是有用,至少看着就让人收敛点。
桌上那个黑亮的小家伙叫显微镜,木桌边角磨得圆润,老师端坐中间,学生站两侧,袖口里还露出棉絮的边儿,镜筒斜着对着光,估计是刚做完一堂自然课,爷爷说,以前读书背四书五经,现在好了,能看见虫子的脚了,这话听着好笑,却把那阵子的门槛一下抬高了。
这些清瘦的青年是戏班里的旦角,头发中分服帖,眼梢挑着一点倔强,站成一排抱臂看镜头,衣服素净,袖口却熨得直溜,唱起戏来,指尖一抖就是水袖的亮相,外婆当年最爱评一句,男扮女装不稀奇,稀奇在唱念做打都像,那会儿台上没有女人,好的旦角比真闺女还俏,这话绝不夸张。
牌匾上写着POST OFFICE和大清邮政,门是百叶窗样式,合影的人里有穿直裰的,也有短褂的,前面的四位是邮差,胸口绣着字样,脚下布鞋踩得结实,邮差多是徒步,刮风下雨也得把信送到,我小时候跟着父亲等过一封手写信,站在小卖部门口看半天路,想起这些人,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。
这个排场叫旗人闺秀的合影,头顶大花翘,梁上叠梁,步摇在光里微微发亮,扇面铺开,是绸是纱一眼能分出来,衣摆绣得满满当当,站一回就像开了一场小型服饰展,妈妈看了直说,这气派花在身上,可清朝一倒,很多人就没了月钱,穿再贵也要熬日子。
这张最扎眼,左边高个子一身长袍拖地,站直比旁人高出一大截,侏儒在他胳膊边像个小兄弟,另一张里高个子把手一举,右侧那位踩着椅子才勉强够到牌子边儿,旁边人笑得局促,像在看杂耍,时代越换,越觉得这种合影既热闹又酸,热闹在奇观,酸在生计,多半是跑码头走江湖的人,合一张影,饭就算有着落了。
这个小黑屋似的叫小轿,前后两根杠子,四个轿夫分两班抬,轿篷上还钉着布条做的檐,别看箱子小,坐进去腿要屈着,摇来晃去不一定舒服,爷爷说,一般人坐不起,有钱的才讲究一顶轿子出门,路口换班,轿杆往地上一磕,发出一声闷响,我一听就知道主顾到了。
洞门像个大框,把里头的楼压成一幅画,门口的老头正叼着长杆烟袋,半闭着眼慢慢吐雾,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打了补丁,他这活儿叫守陵,护着前朝的坟,清人也懂这个理儿,修修补补留个样,后来我们再去看石像生和神道,也还能摸到当年的脉。
这扇窗格子密得让人眼花,方里套方,边上贴着旧对联,字都褪了,门槛被踏得油亮,像抹过一层蜡,院里摆个小凳,谁家孩子在这儿吃过一碗热汤面,碗沿儿碰到木头边上,清脆一响,这种声音我现在偶尔在老胡同还能听到,可少多了。
这些照片像一只抽屉,拉开一格就是一阵风,以前人讲究慢,缝一针衣要抻齐线头,写一封信要蘸足墨汁,拍一张照站得腰板笔直,现在我们讲究快,快到照片还没看清就划走了,我不怪谁,日子就是这么改的,只是想把这十来张老相留在这儿,哪天你也翻到了,抬头一看,心里忽然亮一盏小灯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