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末民初江苏南部的日常生活,吞剑表演很惊险。
今天这组老照片来得正好,我就爱看这种原汁原味的影像,别的先不说,看见人就能听见生活的声响,碗盏碰在一起的脆响,街头吆喝的口气,连风吹过弄堂的味道都像飘过来了一点儿,这回我们就顺着镜头,去看看一百多年前江南人怎么过日子吧。
图中这位站在花盆架之间的妇人,穿的是素色棉袍,袖口包边厚实,手上还带着旧布手套的印子,身后木柱斑驳,花盆里是修到龙蛇形的老桩松柏,都是讲究货色,苏州一带的花圃就爱这种盘曲的劲道,老板多半会说一句,弯得好看,价也不低呢。
我外婆说,以前买花不着急,得先看根看土,看半天再砍价,端回去摆在堂屋窗前,逢年过节掸掸灰,绿意一冒出来,家里就显得体面了。
这个方桌边上的几位大爷在手谈,桌面是粗木板,棋子黑白分明,边上人叼着细长烟袋,凳子腿有点歪,坐下还得用脚别住,江南梅雨天潮气重,木头受了水就这样,棋摊一般摆在廊檐底下,避风遮雨,顺便看个热闹,赢了局请一碗茶,输了就摸摸兜里的零钱继续来。
我小时候蹲在外公旁边看他走棋,他总故意把手悬在半空,逗我说要下这儿还是那儿,我一急,他就笑,落子如钉,啪的一声脆,旁人都说这手劲儿稳。
这三位坐在墙根的妇女,脚面被裹鞋包得尖尖的,衣襟上打着补丁,怀里抱的包裹是出门的家当,旧棉被卷得鼓囊囊的,小脚走路最怕颠簸,她们就爱找暖和的墙根坐下歇会儿,奶奶说那会儿“细脚伶仃是福样”,现在想想,唉,受罪的还是人。
这个吃东西的男子面前摆了好几只细花瓷碗,釉面光亮,筷子是漆黑的旧物,手指上有油光,桌板斑纹深浅分明,像是庙会外的临时摊,锅就在不远处咕嘟着冒气,他抬眼的神情半笑不笑,像在等旁人来凑个座,灶台后面多半挂着一小串辣椒,拢火的时候红得好看。
以前我一直以为路边摊用粗厚大碗,现在看这瓷碗的细纹和口沿,真不差,老板大概也懂行,客人吃的是面,面子也得端着点。
这个艺人真是拎命讨生活,铁剑寒光直没进喉,他拇指冲观众比个手势,脸上全是汗,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,远处屋檐线被日头晒得发白,集市上就爱看这种惊险的玩意儿,钱袋子松得也快。
外公说,江湖把式靠的是胆和功,剑要顺着喉道走,角度差一点就要命,台下人鼓掌叫好,台上人心里是把秤,今天多挣几个铜子,回去能添一斤米,这样的表演,我们现在只敢在电视上看,现场那股子寒气,透心的。
这三位是游方僧,肩上挑着行李卷,绑得又紧又利落,脚上裹腿白得扎眼,中间那位用布搭着头,笑得腼腆,右边僧人手里抱着一截木鱼或法器,走的是石板路,缝隙里长了草,寺院与寺院之间就靠两条腿量出来的路程,住到哪儿是哪儿,吃斋靠缘分,讲究的就是个清静心。
妈妈说,小时候见过化缘的僧人到门口敲木鱼,她外婆会盛一碗白粥递出去,再塞两片咸菜,说路上小心,话不多,情分却在碗里了。
这个两层小楼架在水面,飞檐起角,栏板雕花密密,楼下水阁挂了布帘,像卖茶的小铺子,江南的园林讲究借景,坐在窗边能看见水纹拍柱,茶汤微微晃,听着就是味道,门口九曲桥要是人一多,脚步声跟鼓点似的,连着楼上评弹的细嗓,一上一下,真有腔调。
现在城里高楼林立,玻璃墙亮堂是亮堂,少了这种能把风景收进杯里的雅气,要是多留几处老式檐廊,走累了歇歇脚,也不坏。
这个老人叼着长烟杆,杆子乌黑发亮,手里提着褡裢,布口打着结,里头装的是针线盐包一类的家什,坐在石坎上,身后是青石砌的水渠墙,风一过,袍角翻起来,火头在烟锅里一点红,咝的一声,他眯眼吞云吐雾,气定神闲的样子像在等一个旧友路过,碰上就能说上一下午。
爷爷说,褡裢好用,往肩上一撇,两头平衡,不累人,现在背包多了,这东西见不着了,想买都难了。
这个铠甲光亮的木偶形象可真扎眼,肚兜处开着笑脸,头盔上竖着羽翎,手里举着个角杯,旁边小孩仰着头看得出神,背后竹编的笼子一个挨一个挂着,像是巡游或社火的队伍,木偶装在滑轮小车上推着走,边走边摇,跟人打招呼,喜气就这么一路铺开。
有回我在庙会上见到类似的装扮,敲小锣的人一边打点一边喊,挡一挡,吉庆到,声音不大,能钻进人心里去,老法子好玩,也好看。
以前我们出门要翻地图,找半天也就看个外墙,现在导航一按直达,方便是方便,可脚步慢下来才知道古塔的影子会把人的心安下来,站一会儿,风声像是从很远的年月吹来的。
最后说两句,这些镜头里的人和物,很多我们以为早没了,其实还活在街角的气味里,活在杯盏的纹路上,活在一句老话一个手势里,以前人过日子不快不慢,忙里偷闲也要坐下来啜口茶,现在我们脚下有风,心里却常急,不妨把这些老照片当一盏小灯,照一照来路,也照照当下的脸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