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农民在颐和园放羊,车夫在午门外拉客。
那会儿北京还没从动荡里缓过神来,街口灰尘扬起就是一天的光景,老照片翻出来一张张看着眼熟又心酸,皇城根儿下的人间烟火,一点不比坊间传说少半分,这就按照片里见到的物件和场景,说几段你我都能听懂的老话头。
图中这座高挑的城楼叫西直门城楼,青灰色城砖垒得厚实,三重屋檐挑着兽吻,底下拱洞黑得发亮,进出的人挤成一股细流,老太太拎着篮子钻门洞,车把式牵着骡子走阴影里,门洞外侧还有两三间靠城根搭的棚铺,卖热茶的铜壶冒气,远处一杆小旗子写着馄饨两个字,城门是防务要紧的地儿,到了晚清也不得不成了老百姓的生活背景板。
这个白石立柱叫华表,云板托起盘龙,柱身被风雨磨得发糙,却还是挺着,柱下蹲着的石狮子圆眼鼓肚,孩子们靠着栏板打闹,手里攥着拨浪鼓,奶奶说从前走到这儿得收声,过了大门便是规矩地儿,现在看着照片里小家伙撒欢,心里还真是五味杂陈。
图中这些披着绳网的木框叫驮子,套在骆驼背上,左右对称压着货包,骆驼嘴里嚼着嚼子,铃铛一晃一响,整条街被蹄窝敲得沙沙作响,那时候从口外进城的盐、皮货、杂粮,全指望这队伍,以前慢是慢,可稳妥,现在一脚油门上高速,东西到了,人却没了那股子回味劲儿。
这排骑在马上排成蛇形队列的,是进出大清门的巡行队伍,门洞上方牌匾横着,广场两侧栅栏白得晃眼,地上是压得死实的青砖路,妈说要是早几十年,普通人可不敢从中门穿过去,只能贴着边走,现在照片里队伍直冲门心,规矩也跟着散了。
图中这几辆两轮的人力车就叫黄包车,车辕细长,木圈包着铁皮,车夫蹲在阴影里擦汗,衣襟半敞着,旁边的洋兵骑着高头马慢慢溜达,小时候在胡同口也见过老车,雨后轧在砖缝里,轮子咯吱一响,那声音跟剃刀刮下巴似的利,以前这门口是禁地,现在这阵仗一摆,车夫也敢在这儿揽活了。
这个有雕花栏板的小桥在颐和园里,桥面是木栅条,羊群嘬着草根,牧人裹着头巾倚柱子打盹,亭子斗拱层层叠叠,油漆斑驳里透着旧金色,爷爷说皇家园林一草一木都有讲究,谁能想到有一天,羊也敢在御道边刨地找嫩芽。
这个宽靠背的硬木座叫太师椅,扶手粗得能握满一把,面上铺着织锦,旁边那口画缠枝纹的大缸压在木几上,缸沿儿光得能照影,院里砖地铺得齐整,角落吊着一盏玻璃宫灯,灯罩像个葫芦,老辈人坐姿一板一眼,珠串垂到衣襟,气派是有的,日子却已到拐弯的当口。
这个两层的宫殿叫紫光阁,檐下梁枋刻着旋子彩画,台基边的旗杆座白石泛光,照片里人穿着各色军服站成散队,缰绳拴在树身上,传话的往台阶上跑两步又折回来,一座本该挂功臣像的楼,转身就成了差使的衙门口,这下连风过柱间的回音都觉着凉。
这对高挑的杆子顶着的就是引路灯,木杆绑铁箍,灯笼肚里是玻璃与金属框,晃起来亮光一闪一闪,前头锣鼓咚咚,幡子抖着金边,街两侧的人纷纷让步,娘说老礼儿讲究路明魂稳,灯在前,亲人在后,这一路就算送到头了。
这个方正的桌子叫八仙桌,四面落边,腿上安牙条,桌面铺着文房四宝,砚台黑亮,卷轴沿墙垂下来,一联写着清修道合悟真如,另一联写着为论情深容窃比,几个人坐坐站站,脸上都有点紧,像是刚谈完一桩要紧事,爷爷笑我眼尖,说这屋子里头摆的壶是紫铜提梁,冬天烧着小火,茶味能吊住人一下午。
这些照片里能叫出名头的物件不少,华表、太师椅、黄包车、引路灯,一个个都不稀奇,却把一个城的褶子照得清清楚楚,以前规矩大过天,连脚步声都要拐着走,现在我们讲究舒服自在,走得快也看得少,老物件不必全收着当宝,把名字记住,把用途说清,哪天再路过城楼影子底下,心里就不至于空落落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