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咸丰年间街头小人物肖像,有轿夫有保姆有鞋匠。
那时候的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,我翻着一叠老照片,脸上的尘土仿佛都扑出来了,街角是吆喝声,院门口是木桶和扁担的影子,这些普通人撑起了一城烟火,有人说清末的底层人麻木不仁,我倒觉得,镜头里那一点严肃只是日子压得紧了些,心里还是亮堂的火苗。
图中这顶方方正正的小黑轿叫官式小轿,木骨架上刷了漆,窗棂边还钉着一溜小花钉,前后两根长杠抬着走,轿夫戴着阔沿斗笠,脚下一双草鞋,停下歇气时把轿杠轻轻落在马扎上,手腕往后一捋汗巾,咕嘟咕嘟灌两口凉茶,爷爷说,抬轿讲究踩点子,三步一轻四步一稳,拐弯得先喊一声让路,城里有钱人坐轿体面,轿夫扛着生计走得更直。
这个怀里揽着洋娃娃似的婴儿的是奶妈,宽袖短襟的上衣黑口滚边,胸前扎着细细的系带,眼神很直,她把孩子抱得紧紧的,指关节都发白了,妈妈看了说,带娃没有轻松的活计,夜里一有动静就得起身拍背哄睡,那时候凭的是耐心和责任心,现在有婴儿车有监护器,过去靠一双手和一颗心。
图中这根微微发亮的横担叫楠木扁担,担头拴着绳套挂木桶,桶箍箍得紧,水线贴着桶沿,走起路来肩头一沉一浮,脚下踩着碎步,嘴里还叼着烟袋杆,奶奶说,挑水进园子要先把门槛上的土拍平,不然一抖两桶水就溢了,细节里全是手艺。
这两位穿得利落,圆顶小帽压着发髻,耳边垂着银坠子,左边那位衣襟上有两颗亮纽,右边的滚边弯成一条月牙线,像是大户人家的贴身使女,出门跟在主母身后半步,遇到台阶先去扶,遇雨先去撑伞,规矩多,步子却要稳。
这个摆满茶壶罐子的摊叫杂陶摊,竹篾大筐一字摆开,壶嘴朝外好让人挑拣,摊主把手插在袖筒里站着,腰后插一根细杆,是挑担时的杠叉,喊声不高,慢慢拖着调门,今天出一只青釉盖碗,明儿指不定就换成了酱油罐,日子像砂砾,攒在一起才见分量。
这个方形木板叫枷,脖子从中间的洞里穿过去,两臂不得伸展,重量压得人只能半蹲着喘,脸上混着羞惭和倔强,爷爷摇头说,那会儿衙门口常见,轻罪就枷号几日,饿了就有人递一团干粮,人情薄也不薄,路人会塞一口水,走开时脚步仍旧匆忙。
这个有炉有抽屉的组合叫食担,一边是小火炉,上面扣着铁锅,另一边是隔层抽屉,装碗筷和作料,掌勺的围上粗布围裙,手握长柄勺,咣当一声掀锅盖,白汽往上一冒,香味就跟着散开,小时候我最爱蹲在摊边等一碗热汤,老板用竹筷一挑,葱花洒下去,油亮亮地浮着,舌头都被烫得直吸气。
这辆中间一只大木轮的叫偏轱独轮车,车架上压着麻袋,横着一把木栅栏防滚落,车夫腰间系布带,带子绕过肩膀,把力往前攒着使,路好时叮叮当当一溜小跑,遇到石坎就把车头微微抬起,听声辨路,既看天也看地,走得全凭经验。
这个两头分装的担子一边是大木桶,一边是方托盘,桶里多半是甜粥或汤团,托盘上铺着油纸摆点心,老板把秤杆别在腰间,顾客挑好他才啪嗒一声敲秤星,报个重量,妈妈说,那会儿买吃食不图花样多,就图实在和热乎。
这个肩头一笼管子的行当叫卖笛卖箫,细竹笛绑成一束,笛头朝上,空着的那支他顺手就吹起来,调子不高,却准,边走边吹就是活招牌,孩子围上去试两下,肯给两文,他就利索地找零钱,拿根红线把笛尾系紧,笑着说别掉了,小心啊。
图里蹲着的叫补鞋匠,膝上横着鞋面,手里一根麻线一根锥子,身旁是小木箱,箱盖翻起来就是案板,角落里立着一把细杆伞,夏天遮日冬天挡风,奶奶常让我去修鞋,她叮嘱说,跟师傅讲好别钉太多掌钉,走路哒哒响不体面,我就捏着几枚铜钱过去,等着他把线头往里一藏,轻轻一抹蜡,鞋底立刻结实了。
开头说到麻木不仁,我更愿意从这些细部里看人,轿夫在阴处挪了个小板凳给同伴歇脚,奶妈的手背上都是细纹却不松劲,陶器贩子给穷孩子挑了个缺口小壶还偷偷少算两文,食担老板见老顾客来了多舀一勺料,鞋匠把小鞋补得极细却只收大人半价,以前人活得紧,现在人活得快,紧里有味道,快里有方便,各有各的好处,照片把时间按下了暂停键,我们就趁这会儿,记住这些小人物的名字和他们手上留下的茧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