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7年四川老照片:士兵坐轿行军,男人戴锁链干活。
那几年四川正乱着呢,兵来兵往,百姓被夹在缝里过日子,照片都黑白的却扎眼得很,很多物件现在见不到了,可那股子生计味儿一下就窜出来了,像炊烟一样直顶鼻子。
图中门槛边的小套件叫家什两件,一把小板凳配一只木桶,木桶是杉木或泡桐板一片片箍成的,外头两道铁箍勒紧不漏水,板凳腿细长些,坐着不占地儿,妈妈把孩子胳膊一提,袖口一挽,手心搓得哧溜响,热水一碗碗泼下去,孩子冻得直嘬牙花子还笑,家里没澡盆的年代就这么洗,省水又利落。
这个黑乎乎的锅叫行军锅也叫提梁锅,铁皮压制,盖子带个小扣,边上两只耳,能用铁丝一拎就跑,老人把锅搁在石头垒的灶台上,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呲啦声,米香一会儿就起来了,他的手臂干枯却稳当,穷年累月的日子靠这口锅熬出来的,说句实在话,有了它哪儿都是家。
这条黑亮的玩意儿叫颈锁,铁环套脖子上再用链子拴住,图里一大一小拖着柴枝走,脚面全是沟壑,叫人看着心里一紧,奶奶说那时候地方执事说锁就锁,活儿照干,饭还得扣,放在现在谁还敢这么来,早让人告到衙门去了。
小男孩肩上这根细竿叫挑绳杆,端头拴着撮箕样的竹篮,篮底用篾条斜编,走起来吱呀吱呀响,他个子不够竿长,走路得歪着身子,脚丫子抠着泥印,小时候我也学过挑菜叶子,刚抬起来就打摆子,爷爷在后头笑,说别急,先把重的那头往前移一指头,杆就平了。
这个行当叫挑担剃头,家伙什不多,剪子刮刀耳勺一溜挂在杆上,旁边一只铜壶煮着热水,剃头匠抻着客人的前额,刀口在发际线上走,刮过的地方亮出一片头皮,风一吹凉丝丝的,爸爸说那会儿坐着剃头最怕下雨天,雨点噼里啪啦砸棚顶,剃刀抖一下,发旋就歪了。
这几间歪歪扭扭的草棚叫临时窝棚,用竹竿打骨架,芦席一盖就是屋,旁边晾着被单衣裳,锅碗瓢盆撒了一地,全是从断墙边拣回来的,之前的房子被战火烧塌了,先把日子接起来才有力气哭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肩上那杆长家伙叫汉阳造步枪,枪管长,木托磨得发亮,男孩两只手捧着,屁股后还拖一管短枪,兵在后头跟着,腰间斜挎子弹带,路是青石板台阶,一上一下吱格吱格响,放在今天想都不敢想,未成年的肩膀先把战争的分量扛了。
这张里士兵坐的叫小竹轿,也有人喊滑杆,两根篾竹做梁,中间一张横椅,轿夫前后抬着走,山路陡时要换肩,一前一后齐喊口号,脚下步子像鼓点,轿里的人倒舒服了,风一吹衣摆翻起来,爷爷说那会儿军爷坐轿少给钱,多半是白使唤,抬的人肩窝磨得起水泡。
怀里这个圆肚皮的叫陶罐或酱罐,口小肚大,抱着不容易撒,乞丐两手护着它,像捧着仅剩的一点家底,罐沿有磕痕,浅浅一圈白印,走街串巷要一碗粥也得用它接,谁家锅里多了一勺就他今天的活路。
这堆脑袋咕噜咕噜的都是娃,图里最显眼的东西其实是相机,对他们来说新鲜得很,门洞一开,里三层外三层挤满,人群里有人穿长衫有人打赤脚,大家的眼神都往镜头上撞过来,笑的笑,怯的怯,像逮住了一只会吐光的怪物。
孩子们手里拿的叫簸箕和小桶,下河先把水往上游搅浑,再用簸箕一兜,泥里藏的鱼虾就跟着进了网,脚底下全是软泥,咕叽一声能陷半个脚面,回到家把小鱼倒进锅里一煮,撒把盐就是晚饭的下酒菜,虽然咸,可香得很。
这只贴背的叫背篓,竹篾篾面细密,背带用麻绳拧成,孩子赤着身,肩膀上勒出一道深印,太阳照得皮肤发亮,田埂边风吹过来,篾条轻轻敲他的后背,叮叮哒哒像催人快走的鼓点,以前娃娃早早学会挣钱,现在我们拎个小书包就进教室了。
桌面上那块白疙瘩叫大盐坨,是从盐井卤水里晒结的粗盐,摊主拿秤杆一挑,砸成小块称重,盐面发灰带渣,咸味冲鼻,妈妈说那阵子盐可金贵,逢年才肯多抓一撮下锅,现在超市一块钱一袋,挑花了眼。
这些黑白照片里,物件不贵,人命最苦,以前过日子靠一把刀一口锅一只篾筐,一家人紧紧拧成绳子,现在商场灯火通明,东西新是新的,可有些滋味再也找不回来了,别急着把老物件丢了,留着吧,哪天翻出来,能把那段被尘土压住的日子,又吹到人心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