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男青年的大辫子油光闪闪,江洋大盗跪地等待被处决。
还好有老照片在,晚清那些人和事就像从抽屉里被重新拉开一样,灰扑扑的纸面上全是细节,衣角的流苏,额前的碎发,街口的招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,这些照片不是教科书的配图,是活生生的人间冷暖,我挑了几张给你看,你瞧瞧里头的门道。
图中这几位叫青楼女子,发髻贴得紧,脑后各自挑着细簪,绸缎袄子色泽沉稳,花团锦簇的那件一看就不便宜,坐凳的姿势都学过,手放膝上,眼神不躲不闪,右边那位还把折扇横着压在怀里,像是让客人先挑眼缘,奶奶讲过,上海滩花部里有规矩,见客先不急着说价,只问喝热茶还是凉的,先把场子暖了再谈事,现在看她们妆面厚些,可在那会儿正是时兴的精致。
这个长排站立的,是上海团练,长衫一色,腰间束带,手里木杆上缠着铁件,像是操练前的装备清点,后头那座木三角高高立着,估摸是号令架或练旗杆,门额上常写“保卫闾阎”,爷爷说团练不是正兵,挑的都是结实小伙,街上出点乱子,他们第一个到场,现在城管加民警一呼就到,那时候全靠这样的土办法护着街面。
这处雕得密不透风的院子叫陈家祠,栏板上是一层层的浮雕,人物走兽全在云纹里穿行,石头摸上去是细腻的凉,三个孩子倚着栏杆,个个脑后垂着辫梢,衣角有补丁也不影响他们的得意,妈妈看照片时笑,说这种院子最讲究“工开意满”,匠人先把故事装进石头,再让风雨把岁月刻进去,我们现在装修图省事,一面乳胶漆就算完事,那会儿屋檐一圈都在讲戏。
这张让人心里一紧,跪地的是江洋大盗,手反绑,脖颈向前探着,前排三人头发散乱,后面围着军勇和看热闹的百姓,海边的白光把影子拉得细长,史书里写的平海“南武号”被劫案,大概就是这样的收场,外公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,他说“犯了天理,官老爷也不用多说”,现在讲法治程序一步不少,那时候就是当众震慑,快刀快落,给码头压压邪气。
这个拿细长乐器的叫茶馆艺人,手里的三弦面小颈长,竹签做的拨子夹在食指间,左手按弦处起了薄茧,嘴角抹着笑,像是刚抖完一个包袱,小时候我跟着爷去茶馆,他点盖碗茉莉,我蹲在椅子横档上听曲,艺人唱到“黄土高坡的风”,顿一下弦,堂子里只剩壶盖轻响,爷爷低声说“听着,这口气最值钱”,现在街角的音箱一开就满城回声,可那一口气再难遇见了。
这屋里的人都在读报,靠窗的光线打到报纸上,字影像是浮起来一样,桌上摞着当天几家报馆的号外,墙上挂着洋画,立柜边站着个外国人,说明这屋是租界的会所或学社,读报这事当年算新潮,消息快的跟风点火似的传开,爸爸说如今刷手机也是读报,可手指一划就过去了,过去得把整张纸翻来覆去看才算过瘾,慢工夫换来的是分量。
这一对是朝廷重臣与夫人,男的官服团花绕领,帽顶乌压压,胡子修得圆润,女的戴着大翟头,耳畔压着两朵花步摇,绣缎袍褂下摆拖在凳沿,书上写他官越做越大,银子也进得快,贝勒爷的评语不客气,可照片里看去却温吞含笑,人和事总是两面,妈妈摇头说“只认得钱,家里也未必坐得安生”,时代滚过去了,名字留在条款里,神情留在相纸上。
这个门楼写着“保卫闾阎”,门神画得气势汹汹,门口人一圈围着,里外都有枪,估摸是团练在乡约祠门口集合,旁边的孩子踮脚往里瞧,像看一出没买票的戏,叔伯们爱议论,说那会儿夜里打更,三更一遍,四更一遍,遇见偷鸡摸狗的就拎到祠堂罚跪,现在小区门禁刷卡滴一声,陌生人连大门都进不来,看门的方式换了,心里的怕与盼还在。
这几位后背冲镜头的是男青年,最扎眼的是那根根大辫子油光闪闪,长得直拖腰窝,手背绕在身后,不紧不慢地挑着摊上的书,老照片里常有这种背影,像把话咽在喉间不肯说出来,奶奶嫌辫子脏,说一次洗头得半天工夫,一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肯拆,夏天一出汗就带着酸味,可那时候谁敢剪,辫子是一条命根,后来风一转,剪辫的铺子一夜之间排起长队。
这张看着稀罕,四位打扮各不相同,衣料里头混着粗布与绸缎,袖口滚边,裤腿绣带,脸上的粉底压得很匀,应该是戏班子里唱旦与贴的小角儿,左边那位腿上裹着绑带,估计刚下戏,搭着的那把檀面折扇折痕细密,翻起来像鱼鳞,师父常说“台上三分样,台下七分练”,他们合个影留念,也许是准备换班北上,也许是要散了伙各自谋生,照片把那一刻的体面留住了。
老照片像一口气,把尘封多年的味道全吹出来,青楼的妆柜香,祠门的灰尘味,茶馆里热茶冒的雾,都挤在这几张纸里不肯散,过去的人讲究慢,慢梳辫子,慢翻报纸,慢磨一段曲子,现在我们讲究快,快到站立拍照都嫌耽误功夫,没关系,把这些旧影保存好,哪天心里发慌,就拿出来看两眼,人来人往,影不散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