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00年天津海河轮船上,腰挎左轮手枪的小男孩,伸出右手行军礼。
你见过这么利落的敬礼吗,甲板上站着个小不点儿,脑门亮堂堂的,衣襟被海风一掀一摆,右手抬得板正,左边斜挎着一条皮带,皮枪套空落落地垂着,像是在等谁把故事装进去,这一幕真叫人一眼记住了。
图中这个小男孩的动作就叫行军礼,手指并拢贴在太阳穴旁边,眼神正着前方,一点不怯场,他脚上绑着布带的黑色小布鞋,鞋面被磨出亮光,蓝白细条的长衫宽宽大大,袖子垂到腕子外,走起路来带点摆子,像大人学步那样认真。
那时候甲板是热的,阳光一落就反白,孩子站在当中,影子短短一块,旁边的船篷绳子拉得紧,铁撑子直挺挺插在甲板上,风吹过来,篷布哗啦啦响,像给他的敬礼配了节拍,谁说孩子不懂礼数,这一下举得可到位了。
这个挂在他胸口斜下来的叫皮枪套,棕色植鞣皮子,边上打着一圈铜钉,扣子的位置泛着亮,枪口处空空的,左轮没装在里头,只有一个金属枪机片从套口露出一点,像故意让你看个新鲜。
爷爷说,左轮那会儿叫“六响儿”,一转一格,扣一下响一声,外国水手腰上常见,孩子看多了就想摸摸,甲板上有人笑他小大人,他偏不理,抓着枪柄比划两下,拎着空枪套照样过瘾,现在孩子手里拿的是塑料太空枪,灯一闪就“啾啾”响,以前嘛,得靠想象力往里填声音。
这个场景叫蒸汽轮船的上层甲板,木护栏做了弧形窗格,玻璃一块块镶着,阳光照进来像鱼鳞在动,旁边是曲线的通风罩,漆得油光水亮,支索一条条绷直,船篷下有阴影,凉嗖嗖的,孩子一步进去就不晒了。
那时候的海河上来往全是这样的船,汽笛一叫,码头的人便抬头,妈妈说,老照片里最好看的就是这些细节,木头的纹理,铁件的铆钉,连绳结打的方式都不一样,现在坐船都进候船厅,电子屏一闪,什么都替你想好了,倒是少了抬头看看天的工夫。
图中这件衣裳叫条纹长衫,蓝白两色,纱布料子贴身轻,腋下开衩方便跑跳,袖口没绣花,纯朴得很,肩上斜挎皮带,带孔一排排,系在他瘦瘦的身上,把人衬得更精神。
小时候我也穿过这种直上直下的长衫,奶奶把衣襟叠好,腰里用布带一勒,口袋里塞两颗糖,走路时糖纸磕在钥匙上丁零响,孩子嘛,给个带子就能玩一下午,现在衣服讲科技面料,防风又防水,可一转身就忘了穿在身上的是啥牌子,倒不如这件,简单到能把人本身的劲儿托出来。
这个黑压压的块面叫影子,太阳当头时最短,甲板白得晃眼,影子边缘却像用墨抹过,孩子脚下那两团小影子把他钉住了,风再大他也不飘,摄影的人会挑这个时辰,光线硬,边际清楚,动作一凝,故事就攥在手心里了。
爸爸说,拍照别老退后,往前迈半步,影子就厚了,人也立住了,这张就对路子,现在到处是广角自拍,背景一大把,人倒像点缀,以前一张底片要掂量半天,快门按下去就求个准。
这个小表情叫硬气,眉头一蹙,嘴唇抿着,耳边的碎发被风挑起来,他的敬礼不带笑,不像逗人开心的样子,是认认真真学来的手势,甲板上有人鼓掌也有人起哄,他都没动,手一寸都不抖。
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学礼仪,老师让在操场上对着国旗练,手抬高了点会被按下来,低了点也不行,练多了手腕会发酸,回家还要照镜子比一遍,现在手机里有表情包,戳一下什么都有,可要真抬起手来,能像他这样不躲不闪的,还真不多见。
这个呼啦呼啦的感觉叫海风,带着一点潮味,掠过篷布和木栏,吹得孩子的长衫起了小褶,远处汽笛呜地拖一长声,连甲板都在抖,声音一到,船员会按顺序检查绳结和舱门,动作麻利,不多说一句话。
妈妈说,那时过河是件事,出门要穿正经衣裳,脖子里揣张票,到了码头跟着人群走,现在刷卡过闸像过风,谁还在意汽笛响几声,可正是这些声响和风味,把一段日子留住了。
这个举在眼前的小匣子叫照相机,金属外壳有一层皮纹,取景窗小小的,拍的人得闭一只眼看,他选了孩子敬礼的这一刻,前景后景都算好了,等风把衣角掀起来一点,啪地一声,世界就被按住了。
奶奶说,别学人家镜头多贵,先把人站稳,把手举好,再谈别的,这张照片里,最贵的是那一下不由分说的认真,相机只是个托,神气是孩子给的,现在光是镜头清不清,像素高不高,说开一堆,拍出来空落落的,还是少点人味儿。
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叫挂钩,铁件弯成半月,拧在栏杆边,平日用来挂绳圈或者马灯,照片里它只露了个影,像提醒你船上不光有风光,还有规矩和次序,东西各归其位,急了好找。
以前家里也这样,门后钉两颗钉子,一颗挂钥匙一颗挂雨伞,找起来不发火,现在抽屉塞满了,临出门一通翻,总有人着急上火,老办法不时髦,可真好使。
这个故事叫“从前的今天”,一百多年前的海河边,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,把敬礼举给镜头,也举给正在路上的自己,照片里没有对白,只有架子杆子和篷布在风里晃,像在说慢点看,别赶路。
以前我们总盼着长大,觉得大了就会有一把真家伙在腰间,现在回头看,最要紧的倒是这股子不服输的认真,东西可以是空枪套,人得有分量,一只手举稳了,另一只手自然会找到要抓的东西,这张老照片呀,替我们把这句话说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