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再现淞沪会战现场,儿童孤身在被炸毁的车站嚎啕大哭。
那天翻出一摞发黄的照片,我愣住了,熟悉的站台、塌下来的钢梁、铁轨上冒着灰的烟,像一阵冷风穿堂而过,一声哭喊把时间劈成两半,以前只在书里读过淞沪会战的惨烈,现在这些影像把人一下拽到1937年的下午,火光、尘土、呼号,哪一样都不像故事,倒更像我们家老人口中的那句叮嘱,记住啊孩子,别忘了那一代人是怎么挺过来的。
图中那只黑乎乎的家伙叫摄影机,铁壳外皮有点磨亮,镜头像只黑眼睛,咕嘟嘟盯着前线,三脚架细瘦却站得稳当,机身上摇把一扣一拧,就能咔嗒咔嗒吐出胶片,战壕里子弹呼啸,这玩意儿却要对准真相不眨眼,听着咔嗒的节奏,我总觉得像在数命,谁也不许撒谎,谁也别想糊弄过去。
这个破了像口子的地方叫月台,钢梁折成了钩子,屋面被掀翻,木柱子焦黑发亮,风一过抖下片片铁皮,啪啦啦落在枕木上,奶奶说,那时候老百姓挤在这儿等撤离,手里攥着包袱,包袱里就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,现在高铁站干净得发光,广播里催行李别占座,可你看那会儿,连一口喘气的地方都没有。
这张里的人儿不是演员,图中抱着孩子的女子,头巾歪着,袖口磨起了毛,身旁堆着散了扣的行李卷,孩子小脸像煤灰抹过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手,像在等一句你别怕啊,妈妈在呢,可话没等出口,一阵炸雷从天上砸下来,地面晃了一下,世界像被谁一把拧住了。
这个瘦巴巴的小身影叫孩子,他的衣裳被热浪烫得卷边,脚边的铁轨烫得发白,嚎啕声顺着风一口一口地刮人心,爷爷说,照片里那一记哭声,是给世界听的,不是给一个人听的,现在手机视频一刷一大片,可这种一瞬固定下来的真相,比千言万语重。
这根黑柱子叫站台立柱,旁边横跨的钢梯像被巨兽咬断,碎板沿着轨枕排成狼牙,孩子站在中间,像一粒沙卡在嗓子里,咽不下也吐不出,谁家孩子不是被大人牵着走的呢,这一刻偏偏丢了那只手,我看着都想伸过去拉他一把,可照片里风这么大,手伸不进去啊。
图中半蹲的男子叫路人,他把身上的草帽一压,身子往前一探,手指蜷着怕吓到孩子,嘴形像在说别怕别怕,来我带你走,动作不漂亮,可干脆利落,妈妈说,动乱年代好人多,遇见哭的娃都想抱一下,现在街口也有走失小孩,你别围观,先打电话先护住,这点规矩要记在心上。
这个用竹竿和布条拴起来的叫担架,草垫子铺在上头,人抬着就走,晃晃悠悠像条船,伤员闭着眼,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瘦得见骨的胸口,旁边是铁轨,远处是冒烟的车轮,谁能想到出门赶一趟车,最后却被这样抬走呢,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咬牙,牙缝里全是铁锈味。
这一片散乱的铁皮、破席、碎木头,就叫残骸,站台上黑点密密麻麻,像被火星烫出来的麻子,风一拂就露出灰白的一层土,听老辈说,爆炸后会先静一会儿,像天地都傻住了,然后哭声一股脑儿涌上来,谁喊娘谁找孩子,谁也顾不上谁,这样的场面,写十本书都不如这一眼。
这个被掀得劈里啪啦的叫候车棚,檐口的花纹还看得出是洋气的样式,细铁柱上有打卷的叶片装饰,好看是好看,炸一响就成了刀子,往下扎人,小时候我坐绿皮车,最爱在棚底下躲太阳,买根冰棍吹风,现在想想,平安两个字值千金,和平就是最好的遮阳篷。
这条被烟呛得看不清头尾的叫铁道线,轨枕七歪八扭,鱼尾板像被烤化的糖,远处一排车厢影影绰绰,像是没醒的怪兽,爸爸说,路通了人就有了盼头,路断了心就断了,那时的人背着包袱往外跑,盼的是活下来,现在我们拖着行李往里走,盼的是早点到家,一来一回,中间隔着一场劫火。
这幅里乱到没边的空间叫站内大厅,横梁像被手生生掰折,吊牌只剩半个英文字母,拍下这一切的镜头,就像一只不肯闭眼的良心,奶奶说,拍照的那位差点丢了命,特务四处找他,他跑到香港才算躲过一劫,可他把底片送走的那刻,估计心里比谁都塌实,证据在那儿,坏人就没处说理了。
这个横到尽头的画面叫全景,天色阴得像锅底,瓦楞翻卷,人在远处一小撮,像被灰吞下去,照片没有声音,可你一看就能听见,火声、哭声、铁皮刮地的刺耳声一起涌上来,过去和现在在这儿撞了个满怀,以前人求的是活命,现在人求的是体面,先把命保住,体面才有着落,这话不难懂。
这堆碎成渣的板片和扛不住的横梁,像把人心掐得生疼,那个写在口号里的词,在这儿忽然变得沉甸甸,记住,记住不是仇不散,记住是告诉后来的人,别再让同样的孩子站在同样的铁轨边上哭,别再让同样的母亲把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,现在我们过着亮堂日子,也得会回头看一眼黑的地方,灯不是为了忘记黑,而是为了不再黑。
最后这张破顶近景,把风都拍出来了,铁皮吹得呼啦啦响,我合上相册,心口还在发紧,家里人围坐着,妈妈叮嘱说,过节的时候别只顾着吃喝,看会儿纪录片,念念名字,孩子问念谁,我说念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,念那些把相机当盾牌的人,念那些把路从火里抡出来的人,这样的念,就是我们的小小护身符。
以前我们在课堂上背日期,现在在照片里看见人脸,名字有了体温,历史就不再是冷板凳了,今天写到这儿,我只想把这句留在文末,愿我们都把这阵哭声听进去,把这站台记在心里,愿天光一直亮到铁道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