卤水浸泡的胶片记忆:自贡盐场老照片展现四川千年盐业浮世绘。
你看到这些老照片是不是也愣了一下,河湾里是披着竹篷的船,岸上是赤膊的盐工,远处一丛丛木塔扎成的天车顶在云里头,照片边角还带着卤水烘出来的光晕,像把时间泡了一遍再晾干,我们就顺着这些影像,把那些在卤水里长大的老物件捞上来看看吧。
图中这排弯背的船叫盐船,船舱上盖着竹篷,船头细长,桅杆高挑,船腹里码的是一包包浸油竹篾包过的盐包,外防雨内防潮,夜里起航挂桅灯,顺着釜溪河往泸州去,水面一冷一热,盐花在篷上结成一层白霜,船工抹一把说能“吃咸气壮胆”,现在高速一条线,哪还用把命交给滩口和暗礁。
这个高耸的木塔就叫天车,杉木捆扎,榫卯衔接,中空的肚子里走着竹缆绳和滑轮,风一过,塔身轻轻吱呀,像在呼吸,小时候第一次见它,我还以为是要上天的树,爷爷笑我说,这玩意儿把井下的卤水往天上拎,不抬起来,盐锅就没得吃。
图中木塔旁边的白墙青瓦,是盐工住的寮棚和灶房,天车的缆绳从屋檐掠过,像几道绷紧的琴弦,夜里风大,琴声在屋后“翁翁”地响,妈妈说,那是盐井在干活。
这一片像戴斗笠的木屋是提卤棚,墙脚全是立着的竹筒,横梁外露,缆绳一圈圈缠得厚实,太阳一照,桐油泛着暖色的光,工头站在棚口吆喝,半天就能把一口井里的卤水提满天锅。
这个四脚架连着大木轮的叫牛推绞车,楠木绞轮,牛皮缰绳,四头水牛围着走,地上画着一个磨盘那么大的圈,绞轮吱拗拗地转,一筒二百斤的卤水就被提上来了,奶奶说,喂牛要喂到“嘴角发亮”,牛才肯日夜不撂挑子。
这个横着的大木杠叫碓架,六七个人轮着踩,脚掌拍在木板上,咚咚像鼓点,钻头在井里“锵锵”回响,师傅伸手摸一下缆绳的颤,就知道岩层换没换,一句空话都不讲,干活全凭耳朵和手感。
这条“粗麻花”一样的东西是输卤竹管,工人坐在架上,用半指宽的竹篾条“人”字缠,指头上全是桐油的味儿,缠到弯头处要换成螺旋法,一圈不紧,漏了就是白忙,师傅叮嘱一句“间距两毫米别跑”,学徒就不敢喘大气。
从井架底下仰头看,满眼都是竹缆和木桁,像一支倒扣的森林,中央吊着黑亮的提桶,轻轻晃,滴水在身边碎成小星,那个时刻你会明白什么叫用竹木把一口海搬上山。
这张院子里的合影里,长衫叠袖的就是盐商们,手里握的是钱庄开的盐票,先付订金,三月后交货,外人看是拍照留念,爷爷说这是“把盐当银票使”,那会儿没什么互联网,账却能在本子上跑遍大半个中国。
这个场景叫踩杠锉井,工人赤膊甚至赤身,肩颈抹桐油防卤水咬肉,汗水顺着脊背流进木缝里,监工拿着红油竹板在边上晃,谁脚下虚了就敲一下,当时的人说难听,可这真是命换盐的年月。
这一汊水面上停的是小吨位的筏子船,河滩边有人洗木盆,岸草低低伏着,天车的尖顶在对岸一排尖,风一来全是盐锅的潮味,现在你站在江边,闻到的是汽油味,味道一变,城就不一样了。
摊前这些裹着竹篾的硬疙瘩就是盐块,边角被敲得犬牙差互,老板拿秤钩挑一下就知道几斤几两,孩子们排着队咬一口尝咸不咸,妈妈拎一小块回家腌菜,腌缸一盖,整个厨房都是清清的咸香。
这一段河街两边全是脚手和棚屋,塔尖像插在屋脊上的竹签,船靠岸,工人抄着肩就卸,吆喝声盖过了水声,日头落下去,桅灯一颗颗亮起,河像一条被钉住的银河。
这两张远景把自流井的密度拍出来了,塔尖多得像麻筛,屋顶起起伏伏,雾和蒸汽在谷地里打转,老人指着说,这片木塔森林就是城的天际线,现在高楼把塔影都吃掉了,路更直了,人也更忙了。
这个看着像大粽子的就是盐包,外层竹篾内衬芭蕉叶,摸上去硬里带滑,抬起来有股青油味,装船时一层横一层竖,码得齐整,师傅说走水路不怕颠,怕的是破篾漏盐,到了码头还得再查一遍。
这处作业场的木柱上绑着厚厚的缆带,滑轮边穿着粗布长衫的师傅低头牵绳,赤膊小伙子从台阶跳下去接班,一声不喊就把力气接了过来,这种默契是在汗水和噪音里磨出来的。
这片静水口白天看平平无奇,夜里开了“夜航制”,桅灯排成串,鬼门关一样的险滩也得闯,船老大把烟头往篷上一按,轻声说一句“走”,船身就抖了一下,黑水把光线往前推。
靠河的屋檐下就是盐锅,锅沿冒着白汽,院里挂着刚洗的衣裳,孩子蹲在门槛上数塔尖,母亲用长柄勺撇锅花,日子不慌不忙地冒泡,现在灶房拆了,煤气一拧就着,盐却再也不是院子里熬出来的味道。
最后这对雾里的城镇,不多说了,塔影稀了,河也宽了,时间像卤水一样,把锋利的边角全泡钝了,我们把这些老物件先留住吧,认得它们的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记得那些人怎么把盐从地下抬到餐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