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组拍摄于1938年的山西太原老照片,出自侵华日军的私人影集。
那年头的影像不讲究修图滤镜,胶片一按就是命运的褶皱,拿到这叠老照片,我第一反应是别眨眼,细节多得很,砖缝里的灰、旗子上风吹起的边,都在说话呢,以前人挤着过日子,现在我们坐在屏幕前看热闹,可每一张背后都是一个家当时的呼吸。
图中高大的城门就叫太原城门,砖体厚重,拱券深深嵌进去,顶部却被炮火撕开了口子,城头人影晃动,像在风口喊话,城下是驮马、脚踏、散兵,灰尘漫起来呛得人直咳,奶奶说,当年从这洞口进出,鞋底都带着灰,回到家先得在门外拍一拍裤腿,不然炕上一片土,照片里写着**“一致防共,尊崇礼教”**的墙面,和地上的枪影挤在一块儿,讽刺味儿重得很。
这条窄巷两边全挂着旗,风一拨啦啦作响,人力车把手靠在墙上歇凉,掌柜站在门口手插腰,写着“楼上镶牙”的招牌就那么直白,走过的人都瞄一眼,心里明镜似的,以前这条街天一亮就热闹,现在你看,影子长,脚步轻,像谁都不敢出声。
这个站在门口的姑娘穿着素色长衫,胸前围着白围裙,布料有点硬,阳光把她的发缝照得直亮,她没摆姿势,像是被喊了一声回头就被按下了快门,妈说,那年月做活计的女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,晚上才收工,手心里全是洗不掉的烟火味。
图中小家伙正端着碗吧唧吧唧吃着,身后玻璃柜里摆满了小玩意儿,瓷片、铜饰、木雕,样样都闪着旧亮,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下,我一听就想到自家旧搪瓷碗的声音,清脆又碎不掉的那种结实。
这个肩上挑着竹担的,就是街口卖菜的老哥,斗笠压得低低的,嘴角却挂着笑,筐里零零碎碎的菜叶子挤一堆,边上靠着一根秤,手起手落就能掂出分量,以前买菜讲秤砣,现在手机一扫就完事儿了,秤星子也没人会看了。
这玩意儿叫空竹,线一绷,手一抖,呼的一声就出溜起来了,抬高落低,像在给空气打节拍,我小时候学这个没学明白,线勒得手心一道红印,爷爷笑我笨,说别急,听声儿,稳住了它就不打颤了。
这一面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,像被谁一口口咬过,砖缝里露着砂石,边角都卷了起来,这不是装饰,是伤,远远看一眼心就紧一下,以前这墙护着一城人,现在照片里只剩风往里穿。
图中这些人正抱着白瓷碗喝粥,碗里稀得很,衣被堆成一团当靠背,表情说不上来,饿不饿自己知道,奶奶说,那会儿咬一口窝头都香,现在家里米面油齐活,反倒不觉得粮食有味了。
这个动作一眼就看懂了,刀尖刻在红漆木柱上,一道白痕冒出来,柱头雕花精细,刻痕却横冲直撞,像在硬往脸上划道杠,粗暴得很,爷爷摇头,说好个祠门被糟蹋了,木头会疼的。
街上一群骆驼窝着,双峰上压着麻袋,脖颈上挂着铃,当年从西北来太原做买卖的就是这阵仗,驼毛一撮撮的,风一吹就朝一边倒,赶驼的人手里拎着短鞭,不急不忙,走一天歇一阵。
这两张都是冷,灯帽上落了雪,枪身上结着白霜,脚底板吱呀吱呀踩在冰上,另一处人围着火盆子烤手,烟一缕缕往上走,脸被烤得通红,手心还是冷,冬天的北风不讲理,往衣缝里直钻。
这个动作熟,刷子一抹,浆糊冒着黏亮,年画一铺平,用手背从中间往外抹开,边角不翘才算服帖,站在地上的人仰脸递着浆糊桶,笑得见牙,过年就图个喜庆,哪怕门外风声紧,也要把屋里收拾得热闹点。
这个场景可亲,泥土墙、方格窗、檐下影,墙根蹲着只小黑狗,耳朵竖着,旁边有人探着身往窗里看,像在喊人,又像在打听消息,这种乡下屋子的味儿,我一闻就想起潮土晒干后的那股土腥甜。
几个人围着小炕桌挤坐,锅里就是那一盆,汤勺敲在锅沿上,叮当一响,手上的灰没顾得上洗干净,边笑边吃,累了一天,能喝口热的就是踏实,放到现在,叫个外卖十几分钟就到了,热乎是热乎,味儿却淡了。
这个蹲姿我熟,脚后跟着地,碗捧在胸口,一口气呼在碗面上冒白雾,车把杆就在臂边,像个随时要起跑的人,妈说,以前人靠腿吃饭,腿细了肚子也细,现在坐着上班,肚子倒先圆了。
这张照片沉重,女人衣裳破得露出棉絮,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袖子,不说一句话也知道冷和饿是什么滋味,照片不响,却比话还吵,提醒人别忘了那阵日子。
这个奶奶戴着老花镜,针线在指肚上蹭着走,布边翻得齐齐的,光从侧脸滑过去,皱纹像细河沟,奶奶说,针线活救过多少家呢,一件衣裳补了又补,穿到不成样子才舍得做抹布。
这活叫硬气,几个人弓着背推铁轨,脚是光的,木板桥缝里透风,汗从脊背往下流,手心磨出茧子也不喊疼,以前活计粗粝,现在讲究安全帽和护具,这是进步,也是该有的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