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六闺蜜合影个个貌美如花,农民在田里劳作个个瘦骨嶙峋。
有些旧影像啊,翻出来就像掀开尘封的箱子,味儿一下子就上来了,泥土味、棉衣味、炉火味,一张张看下去,耳边都能听见人声,今天挑十张,聊聊我看到的物件和人情世面,别当史书看,当朋友间唠嗑就好。
图里这处小院叫村塾,屋檐瓦当一溜儿排着,塾师穿着素布棉马甲,孩子们挤成一团,帽沿儿压得低低的,脸上稚气和机灵一半对一半,我外婆总笑说,那会儿识字不易,识得几个大字就能在村里抬头,塾里讲的多是三字经童蒙须知,冬天把手放在袖筒里哈气,写字时手指冻得直抖,也不敢停。
这个阵仗叫插秧队,草帽阔得像锅盖,裤脚挽到大腿根,水田里一脚下去就是凉刺刺的泥,个个瘦骨嶙峋,肋条清晰,肩上搭着竹竿歇口气,管事一声吆喝又迈开步子,奶奶说那时讲究“早秧抢命”,天刚泛白就下田,以前靠肩背吃饭,现在靠机器吃饭,说完她自己也叹了口气。
这条白纸上写的是“bonne anne”,意思是新年好,这玩意儿就叫洋祝词,黑墨粗笔一笔一划立在门边,小孩靠着门槛站着,棉袄毛边露着白绒,半大不小的年纪,可能家里有人给洋行干活,过年也学着贴个新鲜的,时代风吹进门框里,就从这一条纸开始。
这排连檐通脊的廊屋叫千步廊,两边对称往前铺开,路当中辘轳车慢慢走,前头骑马的抻着缰,远处城门身子有点斜,镜头把空阔都装进去了,爷爷说六部衙门在这片儿办公,跑堂的小吏穿快靴,冬天石板路硬邦邦的,一脚下去“咯吱”响。
这个高头叫景山,五座亭子像五枚簪子插在山脊上,万春亭正居中,山外的路却是灰得很,风一起就扬,拉着毛驴的小车在土路上蹭蹭往前,孩童追着车尾跑,那时候北京的风一吹就是沙子味,现在城里绿化一片,走回头路的人不多了。
这段断口叫垛墙缺,砖石被挖出一个坡,墙面上还挂着一道白色水痕,像旧伤口化脓后留下的印子,听老人讲八国联军来时挖城开路,城楼也给一把火拖下水,墙是硬的,人心是软的,城外的庄稼却还得照种,活路不停歇。
这条窄巷子叫牌坊街,木牌匾挤挤挨挨悬在半空,黑底金字、朱底白字,楷隶篆草一锅端,最左边一架斗笠挂得整齐,堆叠像鱼鳞,行人影子都被晒成模糊的,小时候我最馋的是药铺门口那杆铜秤,掌柜指尖一捻,秤砣“当啷”一响,心就跟着一下一下地悬。
这对坐着的叫新婚夫妇,男的长衫挺括,女的披着团花大袖,纹样里有回字和蝙蝠,取个福气回环的彩头,屏风后面画着梅雀,砖墙边摆一盆阔叶草,像是特意搬来撑排面的,妈妈看了笑说,结婚那会儿都把压箱底的穿出来,折痕都来不及烫平,可也要体面。
这三只大竹框就叫背箩,边框厚,口沿上缠了麻绳,少年们一人一只,肩背勒出一道深印,走在集市外的土街上,鞋底粘了泥还得抬脚快点,摄影师没写他们拉的啥活儿,八成是拾柴卖菜的零散生意,我外公说小时候他也背过,人比箩筐小,气比风大,一口气能走十里地。
这组雅致的合影就叫闺蜜照,六位姑娘坐三站三,团扇、手链、流苏都摆得得体,衣领处拼接细花边,发髻梳得亮亮的,个个眉眼温润,像雨后青石板的颜色,我想起家里相册里一张黑白照,妈妈和她同学挤在镜头前偷笑,以前合影稀罕,现在拍照太多,可越是稀罕的,越能把人记住。
这个圆咕隆咚的头饰叫小棉帽,边沿缝着一圈滚边,冬天戴着不透风,孩子们站成好几排,前排的小家伙眼神还迷糊着,像刚从被窝里拔出来,塾师的眼镜片亮闪闪,手背上青筋一条条,拿戒尺的不一定凶,更多时候是耐着性子教,以前老师念错字也照教,现在一搜手机全都有,可那股认真劲儿还是值得记一笔。
这根顺手的东西叫秧钩竹竿,前端弯个小钩,抬起一束秧苗往泥里一插,手腕一抖就立住了,老把式动作快得很,水面细浪一圈一圈荡开去,不多说,三两句就带过,反倒把泥腥味留在鼻尖里。
这块门板的黑眼叫节疤,木纹像指纹一样绕着走,小孩的手搭在门边,手背鼓鼓的,袖口毛边蹭出球来,我妈看见照片就说,咱小时候也穿这种棉皮衣,又沉又暖,一跑步咔嚓咔嚓响。
这根立在道旁的叫华表,旁边还有石狮卧着,车辙在砖道上划出浅线,马蹄像敲木板,滴滴答答,远景像被风刮得发白,镜头留下一大片空,空得像话没说完,喉咙却已经发干。
这丛低矮的草叫狗尾巴,抖一抖就起灰,城墙断口那里堆着碎砖渣子,小孩站在前景,衣摆被风拎了一把,谁家孩子不好说,反正离家不远,以前城是护身的壳,现在路是敞开的门,脚步往外迈更快了。
这块竖匾叫商号店牌,写的是两行瘦金体,笔画像钩子一样挑着,掌柜站在门外,手里把玩一个算盘珠子,我盯久了就想起一嘴老话,买卖成不成,看人三分,字能写成这样,门脸就先赢了三分。
这圈圈绕绕的花样叫海水江崖,边上缀着如意云头,袖口里还压着细密的小折,坐姿端着,但眉角有点笑意,像藏不住的甜,家里人凑近看,姥姥指着说,当年她的嫁衣也有这道纹,纹样一眼千年,喜气不会过时。
这条粗绳就叫背带,勒在棉袄外,打了个死扣,少年的肩胛骨顶着,走久了就麻,回家把衣服一脱,印子一会儿都不散,我只记一句,活路虽然苦,可边走边笑的样子真提气。
这把半月形的叫团扇,骨子细细,扇面是纨绢,姑娘把扇沿压在膝盖边,指尖一扣,就有声,脆生生的,画面静,动作却活,一合一张之间,把少女心事都藏住了。
老照片里的日子,并不轻巧,可每一帧都活色生香,以前的人忙着过活,没空摆姿势,现在我们有空看图,就帮他们把名字叫一遍吧,叫得清清楚楚,像在对着旧时光打招呼。